冰岛怪兽

第35章


  我们在小湾深处下艇,岸边岩石上铺着单薄的地衣。已经退潮,露出沙底,类似海滩。
黑乎乎的大块岩石星罗棋布,有如偌大的钉头。
  兰·盖伊船长让我注意观察,这沙质地毯上,有大量长条的软体动物,长度三到十八法
寸不等,宽度一到八法寸不等。有的侧身平卧;有的爬行寻找阳光,吞食微生物。珊瑚即由
这种微生物所形成。果然,在两三处地方,我观察到好几个支杈梢梢,那是正在形成的珊瑚

  “这种软体动物,”兰·盖伊船长告诉我说,“就是人称之为海参的东西,中国人十分
欣赏。我之所以要你注意这个问题,杰奥林先生,是因为‘珍妮’号来到这一海域,本来的
目的就是搞海参。你大概没有忘记,我哥哥曾经与扎拉尔岛首领‘太聪明’进行洽谈,为了
提交几百担这种软体动物,在岸边修建了库房,三个人应该负责加工产品。在这期间,双桅
船则继续进行其地理大发现的远征……最后,在什么情况下,‘珍妮’号受到攻击,船只被
毁,你大概都还记得……”
  是的!这一切详细情形我都记忆犹新。就连阿瑟·皮姆对海参的详细描述我都记得一清
二楚。这就是居维埃①称之为腹足类的动物。它颇类似一种虫,一种青虫,没有甲壳,没有
足,只长着有弹性的环节。从沙滩上将这种软体动物拾起来以后,沿长短方向劈开,摘除肚
肠,清洗干净,煮熟,埋在土里几小时,然后放在阳光下暴晒。一俟晒干并装桶,就启运到
中国去。在天子帝国的市场上,海参和另一种被认为是补品的燕窝一样,身价百倍。头等质
量的货色,可卖到九十美元一担——等于一百三十三点五英镑——而且不仅在广州,就是在
新加坡、巴塔维亚②、马尼拉也是如此。
  我们一踏上岸边岩石,便留下两个人看守小艇。兰·盖伊船长、水手长、亨特和我,由
另外两人陪同,往贝尼小岛中心方向走去。
  亨特走在前头,一直沉默不语。我与兰·盖伊船长和水手长有时交谈几句。亨特俨然是
我们的向导。对这一点我忍不住发表几句议论。
  这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不全面侦察完毕就不回船。
  我们脚踏的土地异常干旱,不宜于生长任何作物,也不可能提供人的食物来源——哪怕
是野人,到此也无法生活。
  ①居维埃(1769—1832)法国动物学家、古生物学家。
  ②今印度尼西亚之泗水。
  这里除了一种带刺的仙人掌以外,任何植物都不生长。最广适性的反刍类,其要求恐怕
也得不到满足,人又怎么能生活呢?如果威廉·盖伊及其伙伴,在“珍妮”号失事之后无处
躲藏,逃到这个小岛上,饥饿定然早已摧毁了他们最后一个人的生命。
  小岛中央有一不高的圆形小丘。站在小丘上,整个小岛一览无余。所见之处一片荒芜…
…说不定什么地方有人的足迹,炉灶柴灰的残迹,坍倒的茅屋吧?总之,是否有保留下来的
“珍妮”号的几个人可能来过的物证呢?……
  我们怀着认真查实的强烈愿望,决定从小艇靠岸的小海湾深处开始,将沿岸周围巡视一
遍……
  从小丘上下来以后,亨特又走在前面,仿佛事先已经商定他为我们引路一般。他朝小岛
最南端走去,我们也就跟随着他。
  到了尽头,亨特的目光环视四周,弯下身去。在乱石中间,他把一块已烂掉一半的木材
指给我们看。
  “我想起来了!……”我大叫起来,“阿瑟·皮姆提到这块木材,好像是一艘小船艏柱
上的,上有雕刻的痕迹……”
  “我哥哥认为那个图案是乌龟……”兰·盖伊船长补充道。
  “是这样,”我接口说道,“但据阿瑟·皮姆说,这种相似十分牵强。这倒无关紧要。
既然这块木材还放在书中指出的位置上,那么可以得出结论说,从‘珍妮’号在此停泊到现
在,没有一艘船只的船员踏上贝尼岛。我认为,在这里找寻任何踪迹都是浪费时间,我们的
注意力应该集中在扎拉尔岛……”
  “对!……在扎拉尔岛!”兰·盖伊船长回答道。
  我们折回海湾方向,在海潮冲积地附近沿着岩石边缘前进。好几处显现出珊瑚的雏型。
至于海参,其数量之多,我们的双桅船完全可以满载而归。
  亨特一言不发,眼光低垂,不停地向前走。
  我们则放眼远望,只见茫茫大海,无边无际。北面,“哈勒布雷纳”号露出桅杆,随着
船只的摇摆而轻轻晃动。南面,没有任何陆地模样的东西显现出来。无论如何我们不可能在
这个方向上辨认出扎拉尔岛来。该岛位于曲度30分以南的地方,距此尚有三十海里。
  小岛四周已经踏遍,剩下的事,就是返回船上,毫不迟疑地准备开往扎拉尔岛了。
  我们沿东岸海滩返回。亨特走在前面,距离我们十几步的光景。忽然他停住脚步。这一
次,他作了一个急促的手势招呼我们。
  我们飞快来到他的面前。
  刚才他看见木板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惊异的表情。这次,他跪在丢弃在沙滩上的一
块木板前,神情却完全改变了。木板已被虫蛀坏,他用一双大手抚摸着它,仔细触摸着它,
仿佛要感受它的凸凹不平,要在木板的表面上找到什么可能有意义的印痕……
  这块木板,长五、六法尺,宽六法寸,橡木心做成,估计是一艘规模相当大的船只上面
的——可能是数百吨的一只船。风吹雨淋,它蒙上了厚厚的污垢,原来的黑漆已不可见。更
特别的是,它似乎来自一艘大船的艉部船名板。
  水手长指出了这一点。
  “对……对……”兰·盖伊船长连连称是,“是一截艉部船名板!”
  亨特一直跪在地上,大脑袋不时点头,表示同意。
  “可是,”我答道,“这块木板只能是船只失事以后抛到贝尼小岛上来的……一定是逆
流在大海上碰上了它,然后……”
  “如果这是……”兰·盖伊船长大叫起来。
  我们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一处去了。
  亨特将木板上书写的七、八个字母指给我们看——不是漆在上面的,而是凹刻在上面,
用手指可以触摸得到的。我们见了,大惊失色,呆若木鸡,内心的激动,非言语所能形容…
…木板上的几个字母容易辨认,是两个名词,排成两行:
  ANLIEPOLJANELlVERPOOL!①利物浦的“珍妮”号!……威廉·盖伊船长指挥的双桅帆船
!……时光抹灭了其余的字母,又有什么关系?……残留的字母难道不是足以说明船名和船
籍港么?……利物浦的“珍妮”号!……
  兰·盖伊船长将木板拿在手中,双唇贴上去,大颗泪珠从眼中滚落下来……
  这是“珍妮”号的残骸,被爆炸抛掷四处,又被逆流或者冰块一直带到这片海滩上!…

  我一言不发,让兰·盖伊船长自己平静下来。
  至于亨特,我从未见过他的眼睛这样炯炯发光——他的隼眼熠熠生辉,遥望南天……
  兰·盖伊船长站起身来。
  亨特仍然沉默无语,将木板扛在肩上,我们继续赶路……
  环岛一周结束,我们在海湾深处留下两名水手看守小艇的地方稍事休息。下午两点半左
右,我们回到船上。
  兰·盖伊船长打算在这锚地呆到第二天,指望会有北风或者东风来到。但愿如此。否则
,用小艇将“哈勒布雷纳”号一直牵引到扎拉尔岛附近,实在难以设想!虽然水流,特别是
满潮时,是朝着这个方向,但要走完这三十几海里的路程,恐怕两天时间都不够用。
  于是推迟到日出时再准备开船。下半夜三点左右开始刮起了微风。双桅帆船不致耽搁许
久便能抵达航行的最终目的地,终于有了希望。兰·盖伊船长将木板拿在手里……
  十二月二十二日清晨六时半,“哈勒布雷纳”号万事齐备,航向直指正南,离开了贝尼
小岛的锚地。确切无疑的是,对扎拉尔岛发生的灾难,我们又搜集到了新的肯定可靠的证据

  推动我们前进的海风,风力微弱,泄了气的船帆频繁地拍打着桅杆。幸运的是,水砣探
测表明海流向南伸展,依然不弯。前进速度相当缓慢,兰·盖伊船长担心三十六小时之内恐
怕都无法辨识出扎拉尔岛的方位了。
  这一天,我非常仔细地观察了海水,我觉得并不如阿瑟·皮姆形容的那样湛蓝。“珍妮
”号船上采集到的长着红色浆果的一丛丛带刺的植物,我们一株也不曾遇到过。还有一种动
物,长三尺,高六寸,四肢短小,脚上长着长长的珊瑚色利爪,体躯雪白,柔软如丝,尾巴
似鼠,头部似猫,两耳低垂又类狗,牙齿鲜红。这种南极怪兽,我们也没有见到一只。许许
多多类似的细节,我一直认为颇为可疑,恐怕纯粹出于想象力过于丰富的本能吧!
  ①JANE“珍妮”号之意;LlVERPOOL利物浦,英国城市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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