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寒

从赵庄回来，穆灵已经想好一切，她在前世穿越之前本应该死去，来到景朝走一遭，依然躲不过轮回的命运。冷月下，江水深不见底，她站在岸边，眼神空洞悠远，凌乱的头发随风飞散，如果这是她必须面对的劫数，那么她会坦然面对。
    一只脚踏进了江中，她越走越远，越走越深。
    “灵儿！你要干什么！”眼看江水越来越高，已经没过穆灵的脖子。陈三水远远跑了过来，冲进了冰冷的江水。他拉住继续前行的她，大声喊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拼命挣扎着往前走，起伏的江水浸湿她的头发，稀疏几缕飘动在水中，混合着漆黑的江水，绵延而去。她终究拗不过融澈的气力，转过头来愤怒地吼道：“不要拦着我！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她满眼泪水，浸湿的发丝粘在那姣好的脸庞上，她用尽最大的力气喊道：“你知道在被自己爱的人抛弃，又被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侮辱后的心情吗!”她悲愤地控诉着，可她的痛苦却不能减少一丝一毫。她慢慢抽泣，双手拉住陈三水，低着头无助地哭泣道：“而我现在又怀了孩子，连孩子的亲生父亲都不知道是谁……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陈三水睁大的双眼慢慢转为悲伤的神色，他疼惜地看着穆灵说道：“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穆灵猛地抬头，在水中拍击着自己的小腹，激动地说道：“不会！只要有它在一天就不会！”转过身去，她双手抱肩，激烈地向着江水中心走去：“我要在这江中，一直在这江中，洗掉身上的一切！”她移动着，却一下子被陈三水在身后紧紧抱住：“灵儿，你要冷静！”
    “我不要，放开我！放开我！放……”
    陈三水收起击掌的右手，默默念道，对不起，灵儿。
    横抱起晕过去的穆灵，陈三水一步一步走向岸边。
    床边，陈三水紧紧看着昏睡过去的穆灵。被心爱的人抛弃，遭坏人侮辱，此刻陈三水在想，这个女子到底经历过多么惨痛的过去。望着她苍白无力的小脸，眼角还微微闪烁着泪珠，他的心竟不能平静。
    “子轩，子轩。”他忽然看见她的嘴角在动，起身靠近了一点，听到迷糊中的她在呼唤这一个名字，子轩。他静静看着无助而委屈的她，深深皱着眉头。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门，怎么这么烫，他想。慢慢地，她呼吸急促，有些窒息：“热……水……水……”怎么办，一直烧下去她会有危险的，况且她还怀着身孕。陈三水定定看了她几秒，伸出双手至她腰际的缎带前，轻轻一拉，将缎带解下。接着，他别过脸去，小心翼翼地将她胸前的衣衫慢慢褪去。哪知刚碰到领口处，她全身一震，说着梦话，大声喊道：“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他痛惜地看了她一眼，以最快的速度三下五除二褪去了自己和她的衣衫。
    他将她缓缓扶起，面对自己。陈三水轻喝一口水，附上她的薄唇，将水一点点喂了进去。然后，他深深地抱着她滚烫的身躯，肩头，他竟感到她的滴滴眼泪。
    她的身上渐渐不那么烫了，陈三水轻轻地放下她，为她盖好了被子，坐在旁边一直守护着，寸步不离。
    穆灵渐渐醒来，她的意识刚刚清醒，恍惚中双唇间竟然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温暖。她看到了陈三水，陈三水温声说道：“你醒了。”
    “我还是没能死。”穆灵悲伤地说道。忽然她意识到自己除了一条被子竟未遮半缕。陈三水看着她质问的眼睛缓缓说道：“你刚刚烫的很厉害，如果不赶快去热的话大人孩子都会有危险的。”
    穆灵垂下眼睛，默默说道：“何必救我，让我死了岂不是更好。”
    “死了就能解脱了么？死了问题就能解决了么？”陈三水望着她说道。
    “至少不比如此屈辱地活着。”
    陈三水坐在床边，认真地看着她说道：“灵儿，一个人不是所有时候都能够潇洒自如地活着。事情已经发生，不能重来，但是前面的路还远着。人生不易，难道你想就这么轻易地了结自己和肚里无辜的生命么？”
    “我……”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是的，它是无辜的。曾经她在医院实习的时候是多么的痛恨那些去医院打胎的女孩儿们，她恨她们如此残忍将一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一团血肉。而现在，她何尝不是在做这样一个刽子手，竟想亲手去扼杀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看到她的心软，陈三水又继续说：“不仅仅是这孩子，每一个人都有他命中注定的使命，你人生的路还没有走完，你怎能忍心那些爱你的期望你的人失望，伤心。”
    “可是三水，我忘不掉过去，忘不掉那些可怕的记忆。”穆灵颤抖地说道。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陈三水拂过穆灵的头，放在自己的胸前，慢慢说道。穆灵缓缓闭上了眼睛，她能够忘记么，她真的能够做到么。
    夜里，穆灵醒来，看到陈三水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她慢慢起身，下床，为他披了一件短褂。他今天已经为了她劳累了一天，她认真地看着这个像极了融澈的男人，他真的不是融澈，他的温暖他的细心是与融澈截然不同的。
    她披了一件薄衣走出了房间，天上的星星微微闪烁着光亮，经历了这么多，到底哪一颗才是属于她的星光。三水说得对，死并不能解决问题。她曾经告诉自己，再不当弱者，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坚强地活着。每个人自有自己的命数，孩子是无辜的，她又凭什么擅自决断它的命运呢。
    星光中，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她伸过手去，暖暖地抚摸着那温润的笑颜。
    子轩，也许我们注定不能够在一起。
    微凉的初冬，些许凉风，吹散了她的泪光，她的思念。
    回来时路过陈大爷和余大娘的房间门口，她突然听到两位老人的窃窃私语。
    “我说他娘，穆丫头怎么样了。”
    “唉，暂时没什么大碍了，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穆灵听到余大娘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想当日我们在江边发现三水时，他浑身是伤，请了多少大夫才把他救醒。那日穆丫头过来的时候我还真以为她认识三水，要把咱们家的三水带走呢，没想到，唉，没想到她比咱们家三水还可怜。”
    “是啊！”陈大爷说道：“不过所幸的是三水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没有那么多痛苦。”
    “嗯，穆丫头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样可怜，我见她人还不错，不如……”
    一下子穆灵听不清里面的谈话，只好折了回去。听大爷大娘的话，三水不是他们亲生的，而是他们在江边救上来的孩子，江边？她突然觉得，陈三水很有可能就是当年从坠落绝情崖的融澈！
    绝情崖下面的菩提河畔的江水在溪水的上游，与溪水江面最后是融汇在一起的，莫非融澈掉落悬崖之后顺流而下，流到了这个不知名的陈庄。
    怀着疑问，穆灵忐忑不安地睡着了。
    翌日晌午，余大娘和陈大爷坐在饭桌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穆灵瞧见忘了一眼陈三水，陈三水也感到了两位老人的不对劲，不禁问道：“爹，娘，你们是不是有话要说？”
    余大娘看了看穆灵对陈三水说道：“三水啊，我和你爹昨晚商量了。你也不小了，至今还未成家，我看你和……”余大娘又看着穆灵，说道：“你和穆丫头也挺合适的。如果穆丫头愿意的话，嫁给我们家三水可好？”
    啪的一下，穆灵的筷子落到了桌上，两位老人表情错愕，陈三水脸微红地看着她。她似乎感到了三双眼睛正等待着她的回答，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办好。
    “我……我……”
    “不要急，想好了再说，没事的。”陈大爷连忙安慰到她。
    穆灵看着两位老人，她知道，他们都是善良的人，疼爱儿子，也疼爱自己，拿她不当外人看待，否则断不会知道她有孕在身，还提出婚约之事。只是，她忘不掉希子轩。即使他们注定不能在一起，她的心里却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人。
    想到这，她起身，给两位老人重重磕了两个头，说道：“对不起，大爷大娘，你们的好意穆灵不能接受。”说完偷偷看了眼陈三水，他有些脸红，有些失落。
    “哎呀，丫头，快起来，你不愿我们也不会勉强的，你这是，这是做什么啊，快起来！”余大娘赶紧搀住穆灵，陈大爷也急忙说道：“是啊，我们也并非不讲情理之人，况且丫头你身体还没恢复，要保住身体啊！”
    穆灵听到两位老人的话，默默地流下了眼泪道：“穆灵知道你们都是好人，只是辜负了二位的好意，穆灵实在是……三水？”
    没等穆灵说完，陈三水默默走出了屋子。
    “大爷大娘，我去看看三水。”
    说完穆灵快步赶了出去。
    一直追到昨日的江边，天有些阴，几许江风吹过，陈三水的衣角时起时落，背影孤独而落寞。他面朝江面，背对着穆灵，缓缓说道：“还是忘不了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