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寒

穆灵已经被关起来七天了，和那个大哥也渐渐熟识。他不是个坏人，名叫铁为，本来是衙门做个杂役，因一次办公失误，逃跑了一个逃犯，被赶出了衙门，从此落魄。家里还有妻儿，为了糊口才不得不和死的那个人一起做起了这种见不得人的绑架勾当。看得出他不是很情愿，也是迫于生活。
    穆灵开始有点同情他，平时的时候他便把她的眼罩摘下，手也会松绑让她好好休息。这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还是一副年轻健壮的样子。她常在他旁边规劝他向善，他总是听了一半便走了出去。
    这天夜里，他唉声叹气地走进来给她送饭，穆灵不禁有点奇怪。
    “铁大哥，何事叹气？”
    “唉，不说也罢，穆姑娘，你快吃吧，后天就要把你交给我上家了！”铁为无奈地说道。
    这么快……我就要命归黄泉了？穆灵心想。
    “嗯，这一天还是到来了。”她定神拿起碗，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人命自有天定，希望穆姑娘此去能够逢凶化吉。”铁为有些同情地说道。
    “事在人为，人不能信命，还是要相信自己。”她吞咽了一口饭对他说道。
    “可是有些事情由不了自己，就像人得了怪病就得认命。”铁为眼中雾蒙蒙。
    “那也未必，要看是什么病，分析病因，再寻求治疗方法。”穆灵慢慢说道。
    “如若是根本就治不好的病呢？”
    “没有治不好的病！”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她想。即使是二十一世纪不能根治的病，癌症，艾滋，也是有一些个缓解方法的，切除，化疗。
    铁为突然抬起头来：“听这口气，穆姑娘会医术。”
    “正是。”都快死的人了，她也不想谦虚了。
    “那能否治好我晴儿的病？”他急促地说道。
    晴儿是铁为的女儿。
    “晴儿怎么了？”
    “晴儿刚生下3个月左右，肤色发红，额头眉毛还有脸颊耳朵处都出现一个个小颗粒。慢慢皮肤发糙、脱屑，抚摩晴儿的皮肤如同触摸在砂纸上一样，吓人厉害。我和妻子带着晴儿寻访了多家大夫，人家一看便说这孩子是妖邪之物，都不肯给诊治。只有一个大夫看出这是病，但却无药可医。现在晴儿已经将满一岁，前胸后背四肢都出现相应症状。孩子很痛苦，每天痒痛难安，妻子每日以泪洗面，我做丈夫的却无能为力。”
    铁为沧桑的脸上留下了眼泪，穆灵心想，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孩子无能为力的时候，那的确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昨夜，孩子身上又多了几处病患，哭闹不停，唉……!”
    穆灵暗自思量，他说的症状怎么这么像小儿湿疹啊。
    “铁大哥，晴儿有否抓破过那小颗粒。”
    “经常如此，破过以后便流出黄色脓液，不知何物。”
    果然！晴儿得的的确是湿疹，穆灵心中一亮，这病在二十一世纪是儿童常患的一种病，怎么可能治不好呢。
    “铁大哥，我给你写个内方，你去病房抓药。嫂子熬药的时候，你便煮熟一个鸡蛋，取蛋黄，锅内放少量油，小火将蛋黄内油熬出，待蛋黄呈焦糊状即可，把油取出，涂于晴儿患处。每昼夜换药二到三次。待药熬好后，每日饭后两次。”她有条不紊地说道。
    “这个真的可以永久治好晴儿的病？”铁为粗糙的大手一把抹去余泪，睁大眼睛半信半疑边问边拿来了纸笔。
    “铁大哥，在这个世上生存，大家都不容易，你信我就按照我的方法给晴儿治疗。”穆灵眼神坚定地说道。
    挥笔写下了湿疹的治疗药材，“平时注意少吃鸡蛋，肉类鱼类，洗澡时不要用热水，用常温的水勤擦拭，保持皮肤清爽。”她对铁为说道。
    “如若能治好小女的病，穆姑娘便是铁为的大恩人！”铁为感激涕零地拜到。
    “铁大哥，虽我今日被人捕获，但好歹铁大哥没有给穆灵罪受，这已经是最大的恩德了。”穆灵笑着缓缓说道。
    铁为眼里一个不忍与愧色被穆灵尽收眼底，他犹豫了片刻便拿着药方走出了柴房。
    门又重新被哐当一声锁上。穆灵背靠在墙边，心里竟然一片安然。之前不管有心或是无心，做了那么多违背良心的事，欺骗与被骗，哪一种都不是她所愿意的。如今虽然前面吉凶未卜，至少此刻她的心是坦荡的，希望晴儿的病能够快快好起来。
    突然，她胸口一阵躁动，猛地一呕，嘴角竟然留下粘稠血腥的液体。徒手一摸，原来是血！
    穆灵心中吃惊，难道！难道希子灵的病还遗留在这个躯体上吗。
    她笑，轻轻摸了摸嘴唇，闭上了眼睛。
    融澈，但愿还能够再见你一面。
    夜里，梦见那个柳絮纷飞的时刻，新月当空，柳叶花下，一抹碧色摇着玉扇，笑容邪魅地站在那亭台池边，对她伸出玉手……她笑着，一片烟花艳色。
    醒来时，她被一道阳光刺痛了眼睛。今天好像太阳格外的抢眼，喜欢这种具有生命力的日子，让人充满希望。
    一个人影兴匆匆地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正是铁为。
    “穆姑娘的药果然见效，昨日按姑娘所授之法内外兼施，晴儿的四肢的大块红斑已经褪去！”
    她轻笑，看来那方子确是有效的。
    “晴儿没事就好，铁大哥，你起来吧。”穆灵过去搀扶他。
    铁为没有起来，而是深深磕了一个响头。
    “铁大哥，你这是……?”她大惊。
    “姑娘乃侠义之人，昔日是我将姑娘绑了来，姑娘不但没有怪铁为，还以德报怨，治疗我家小女。与姑娘想比，铁为真枉为人，更算不上一个汉子！”铁为深深地懊恼。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她望着窗外那极好的阳光默默念道。
    铁为突然起身，拉着穆灵跑向外面。
    “铁大哥？”
    “趁他没有发现，你快走吧。”铁为坚定地看着她。
    “可是，我走了你怎么办！”她不能再让别人为我冒险受伤了。
    铁为低下头，紧咬着嘴唇：“我没事！你快走。”
    不由分手，铁为拉着穆灵跑出了庙宇。
    “铁大哥，你帮我到尚书府传个口讯给融府大公子，告诉他我的情况，我就躲在前面的山洞那里等他，让他想办法来救我。找到他后你也可保安然无恙。”穆灵交给了铁为身上仅有的融羽为她编做的菩提手链作为信物。想到那个不露面的人对她的行踪掌握如此清楚，此刻她若跑回去，途中难免不被他发现。还是让铁为跑一趟较为稳妥。
    “好的，穆姑娘你小心！”
    见铁为走远，穆灵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往山崖跑去。从前去菩提河畔的时候常常看到那个崖顶的山洞，没想到今日竟能够去尝试一下。
    日头渐渐西落，穆灵已经跑得筋疲力尽，终于到达了那座山崖。旁边有个石碑，上面写着—绝情崖。
    不知何人所立，穆灵靠在石碑上，残阳冷照，放眼望去，一片锦绣河山。竟然有一丝笑意噙在嘴角，也许融澈来的时候她可以说服他带她走向天涯海角，去过两个人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看着映日斜阳，穆灵不禁想起李山甫的一句诗：
    霁色陡添千尺翠，夕阳闲放一堆愁。
    暂且放下那些闲愁往事，此刻她只愿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