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之翼

  
  于是隔了三个多小时，唐溯又回到医务室里，这次旁边呼啦啦围了一群人。
  周霖华处理了外面的事情进门，唐溯的手刚刚包扎完毕，正在和校长说话。他也只是过来看看，不打算插嘴，便站在一旁安静地等。
  
  或许在旁人看来，那个不久前才从劫匪手下机智逃生的青年依然镇定从容，甚至还有一丝轻松，因为他虽然脸色有点苍白，却面带微笑，跟他旁边那个面色阴沉的白领模样的男人情绪相反。
  不过周霖华的眼睛远比常人锐利，他知道，唐溯的精神其实依旧紧张，而魏旭明已经处在爆发边缘了，能一直保持不失风度，连周霖华也要赞一句此人涵养够深。
  魏旭明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请勿靠近”的气息。虽然他也是刚才配合解救人质的功臣，但没有唐溯之外的人会主动找上他。刚送走一个身捆炸弹的绑匪，大家可不想再招惹一个人形炸药包。
  
  学校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校长决定明天放假，尤其是唐溯现在连吓带伤的，被校长要求明天在家休息。
  知道学生们都平安无事，宁宁也只是挨了些揍，受了点轻伤，唐溯总算放心。旁边有警察看现在时机正好，提出想请唐溯和魏旭明配合警方录个口供。话还没说完，就被魏旭明的目光刺得浑身不对劲。
  
  周大队长这时候一锤定音：“今天很晚了，你们还是先回家里好好休息。改天抽空来局里录个口供吧。”
  
  魏旭明这才收敛了目光，跟唐溯并肩出门。
  
  坐进车里，魏旭明没有发动车，唐溯也没有催，连车灯都没打开，两人就这么在昏暗的车内沉默。
  过了一会儿，魏旭明伸手，把副驾驶座上的唐溯揽过来，头埋在他颈侧，声音干涩：“今天别回去了……”
  唐溯微微点头：“我也这么想……不能让我妈看到我的手这样。等我跟我妈打个电话。”
  
  唐妈妈在家里等得有点心慌，总算接到儿子的电话。听到儿子平安，又说学校里他的学生受了伤，唐妈妈主动说你就好好照顾孩子吧，然后叮嘱几句就挂了电话。
  
  把电话收起来，唐溯腾出手，拍了拍魏旭明：“回去吧，很晚了。”
  魏旭明没有应声，抬起头后第一件事就是用力压着唐溯，跟他深深相吻。对魏旭明的这个举动，唐溯一点也不吃惊，配合地回吻。
  
  隔着薄薄的深色车窗，外面还有依然在排查危险的警察和附近跑出来看刚才的热闹的居民，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拥吻，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惊心动魄的3D电影。
  可是手上的绷带、染血的木珠手链，都是刚才那场短暂却危险至极的事件的证明。
  
  如果唐溯没有用自己去交换人质，也许现在宁宁已经被气急败坏的绑匪杀害。
  如果魏旭明没有读懂唐溯的话，也许过不了多久，绑匪的同伙就会害得一个家庭失去顶梁柱，一个工厂秩序混乱。
  如果唐溯不知道魏旭明那个暗号“6”的意义、如果周大队长没有抓准时机念出暗号、如果周围埋伏的特警动作稍微慢了一点点……那两个人就不会是生离，而是死别。
  
  一吻过后，握了握唐溯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魏旭明终于开口说：“幸好……你没事。”
  唐溯笑笑，声音轻得有点飘忽：“我们都很好……”
  幸好他有以前那些经常在众人的注视中主持各种活动的经验，幸好魏旭明因为他而学会唇语，幸好两个人有那种在游戏里相伴一年多所培养出来的默契。事件才这么快得到圆满的解决。
  能够死里逃生，让人由衷感到庆幸。
  
  今天晚上唐溯实在太疲倦，在危机中心一直保持镇定，对于他这个普通人来说并不容易。
  看到唐溯的倦态，魏旭明也想让他快点好好睡一觉，于是发动汽车，往自己家开去。到达目的地时，唐溯已经有点迷迷糊糊了。
  
  魏旭明一直单身，住的虽然是一百多平方的三室一厅，但只有一张稍宽的单人床，如果躺两个身高可观的成年男人，就十分挤了。不过这种事情不需要唐溯操心，魏旭明从自己衣柜里找出一套崭新的睡衣睡裤给他，又帮他开好热水，再拿浴帽小心地包住他还缠着绷带的右手，才把人塞进浴室，自己转头在床边打地铺。
  
  唐溯洗完了出来，看到魏旭明铺在地上的一整套寝具，一时哑然。老实说，他无法想象魏旭明这种开高档车、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年收入估计有七位数以上的精英白领打地铺的样子。
  魏旭明把他按在床边，往他手里塞了一杯热水几枚药片，拿起准备好的吹风给他吹还在滴水的头发。
  
  喝了药，唐溯更加昏昏欲睡，本来还想跟魏旭明说不要打地铺，大不了两个人挤一挤，结果他连自己最后是怎么躺下去的都不知道。
  
  等唐溯睡下，魏旭明从抽屉里轻手轻脚翻出平时用来应酬的烟，关好门到阳台上一个人在黑夜里默默地抽。
  小区里像魏旭明和陈梓逸这样单身却住这么大房子的人寥寥无几，绝大多数居民都是举家搬进来的。这个时间已经没有多少家的灯还亮着了，明天是工作日，大人们要上班，孩子们要上学，人们都在安睡。
  
  曾经，魏旭明也这样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远眺。有时候他刚从热闹宴席上回来，就不得不面对一个空荡荡的房子——是的，这里对他来说只是房子，不能算一个家。不过今天，他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觉得这么大的房子终于充满生气。
  
  记得在一篇文章里看到过，一个房子里只是多了一个人，就会变成一个家，一个人心里只是多了一个人，就会不再孤独。
  
  微微侧头，看着安静的房间，魏旭明拿开烟，慢慢的无声的笑：只是多了一个人，就完全不一样。
  
  抽完烟回房间，魏旭明灯都不开，轻车熟路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锦盒，打开摩挲两下，看唐溯睡得在他耳旁放鞭炮都醒不了的样子，从被子里把唐溯的左手拉出来，然后把手里的东西给他戴上。
  做完这些，他也去洗漱，然后躺在地铺上，渐渐入眠。
  
  魏旭明是要上班的，所以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就拉上窗帘，然后把自己收拾一番直奔陈梓逸家楼下的早点一条街。虽然他做饭很有一手，不过一般情况下他喜欢在外面吃早餐，家里也没准备早餐材料，他得买点吃的回去给家里那个伤员。
  
  唐溯一觉睡到十点半，坐起来之后恍惚了半分钟，才想起来昨天的人质事件后，他怕家里人担心，于是跟魏旭明回家了。
  魏旭明的卧室里陈设简单明快，淡黄色的窗帘此刻是拉上的，所以唐溯并不知道时间。四下看了看，他发现床头柜上摆了电子钟，刚伸出手，他就发现自己手腕上跟染血的木珠手链并排戴着的还有一块黑色的钻表——正是差不多一年前游戏线下聚会的时候，魏旭明送给他但被他婉拒的那块，和魏旭明手上现在戴的银色钻表是同款。
  
  唐溯盯着腕上的手表和木珠手链，弯起嘴角，将左手按在心口处，低语道：“谢谢你们……”
  
  起床洗漱完毕，唐溯还是去了学校，他想看看学校的学生们都好不好。
  功臣还没进校门就让眼尖的门卫老大爷发现，然后受到了课间休息的学校师生们的隆重接待。姚煌已经知道昨天的事情了，一看唐溯到了，抢在其他学生还没扑过来的时候就把唐溯扑了一个趔趄，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被一群人呼啦啦迎到室内，唐溯让学生们埋得看不见头顶。跟昨天比起来，他手上的伤一点没有好，但是精神状态已经恢复了太多，笑容开朗而充满朝气，在他的影响下，昨天受到惊吓的学生们也渐渐恢复过来。
  
  昨天的事情今天终于传开，也不知是谁报的信，连W市的记者都来了，唐溯很快又被长枪短炮包围。从记者堆里脱身的时候，他差点没累趴下。
  回到家唐爸爸唐妈妈也得知了昨天发生的事情，不过到底是最体贴的爸妈，看儿子一进门就扑倒在床，也不多问，好鱼好肉地往桌上端，然后把一堆菜在儿子碗里堆了半人高。
  
  饭桌上唐溯一口汤一口饭菜吃得活像是从饥荒地区逃出来的，因为右手伤了，他只能左手拿勺，于是腕上的表就被爸妈看了个正着。
  唐爸爸唐妈妈都是有眼光的人，看到儿子手上的钻表，立刻就明白儿子昨天大约是去了谁家，不过他们早已想开，是怕儿子想不开才不点明，所以没有问关于钻表的任何事。
  
  可是老俩口偷偷交流的视线也让善于察言观色的儿子发觉了，经过昨天的那些事情，唐溯已经不想再瞒，吃完饭，他并不急着离席，唐爸爸看出儿子要坦白，也没有走开，等儿子酝酿语言。
  父子俩隔着餐桌沉默，唐妈妈把这爷俩的想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收拾了桌子端了茶水过来，搬着凳子坚定不移地坐到儿子身边给他打气。
  
  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唐妈妈先沉不住气，伸手握住儿子的左手，还捏了捏传递信心。唐爸爸看到老伴儿的动作，不由在心里大呼老伴儿狡猾，让他唱黑脸自己唱红脸！
  调整了一下呼吸，唐溯对老妈笑笑，转向老爸：“爸，妈，我有件事情想告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