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头熊

 
  敢情我又吓到她了！我哭笑不得，抱着箱子慢慢走上楼，听到两人都在压低声音讲话，我突然有些沮丧，一屁股坐在楼梯口，用颤抖的手一件件抚过美丽的旗袍，眼眶一阵发热，心头翻滚着滔天的浪，似乎立刻要冲破胸膛的阻挡。 
  不知什么时候两人站到我的身后，一个宽阔的胸膛将我的身体完全收纳，也将我忐忑彷徨的心温柔地包容，而于小凡也坐下来，一件件将旗袍折好放好，把箱子合上提到房间。熊无意如盟誓般在我耳边道：“老婆，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哭！” 
  有夫如此，夫复何求，我一下下捶打着他的胸膛，笑容从心底溢了出来。 
  既然是喜事，当然少不了酒，外公平时最爱这杯中之物，近些年因为身体原因，外婆一直不让他喝，他今天可算逮着机会，老早就嚷嚷着要好好喝他一顿，经过轮番试验，几个男人取得一致意见：还是茅台好喝！于是，菜还没定下来，家里的茅台空瓶子就堆成了山，谁喝的？还不是家里那一个酒仙一个酒鬼一个酒虫子，对了，还有一个酒坛子，风至。 
  男人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呢，我至今没弄明白，在于小凡的撺掇下，我终于知道自己的酒量，一杯脸红，两杯晕，三杯倒，四杯吐，五杯……应该会直接送医院急救。 
  办酒这天，全家上下喜气洋洋，外婆亲自下厨弄了几个好菜，陈姨也换上崭新的衣裳，欢欢喜喜地忙进忙出。 
  还没开席，外公、无意和于小凡又开始试酒。我上来凑热闹，也灌了两杯，喝得晕陶陶的，更觉得快乐得像只小鸟。这时，风至从外面进来，把一个大红包塞进我手里，瓮声瓮气道：“祝你们百年好合！”从那外形来看，那可真是个“大红包”，我见钱眼开，得意地笑，豪气干云地把杯子举到他面前，“疯子叔叔，我敬你！” 
  他眉头一皱，无意立刻把我的杯子抢了过去，正色道：“风叔叔，我老婆不会喝，我代她喝吧！” 
  风至扫他一眼，无意绷紧了身体，换上满脸笑容。风至脸色稍霁，点头道：“也行，但是咱们得换个方式！”说着，他把一瓶酒开了，倒在两个水杯里，刚好倒了两个满杯，他自己拿了一杯，一杯递向无意，“来，我们干了这杯，祝你们新婚快乐！” 
  无意毫不犹豫接下，和他碰了碰杯，把酒一口喝下。我眼睛都看直了，原来他们都是直接把酒往喉咙里倒，外婆急了，“别喝了，你们这个喝法太伤身体，都给我把杯子放下来！” 
  外公拦住外婆，笑眯眯道：“男人有男人的喝法，这样喝才痛快！” 
  一杯灌下去，两人脸色丝毫不变，无意把我按到椅子上，拿起一瓶开了，也倒成两杯，送了杯到他面前道：“风叔叔，你是我们长辈，这是晚辈敬你的，小小不懂事，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我郁闷到了极点，这臭熊，凭什么说我不懂事，我得罪过谁，这么多年我根本没跟别人红过脸！ 
  风至定定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牵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无意，小小果然没挑错！来，干了！” 
  看到两人又一饮而尽，我的嘴半天都合不拢，于小凡窃笑着把一个鹌鹑蛋塞进我嘴里，我毫无知觉，竟咀嚼起来，听到于小凡的笑声，我恍然大悟，追着他猛打，“于小凡坏蛋，你干嘛乱塞东西到我嘴巴！” 
  于小凡捉住我逞凶的双手，“你嘴巴张这么大做什么，真是引人犯罪！” 
  “我张大嘴巴你就要塞东西进去，那我弯腰你是不是丢钱给我捡，我磨刀你是不是要把脖子送过来给我杀，什么逻辑！”我继续张牙舞爪，把于小凡打得满地找牙。 
  被我敲了两记，于小凡开始绝地大反攻，嗷嗷怪叫着追得我满屋子乱窜，于兰刚从外面进来，我如见到救命的稻草，大叫一声，“救命啊！”扑上去躲在我身后，探出头来摇头摆尾地笑，“抓不到抓不到……” 
  见到母亲，于小凡呆了呆，龇牙咧嘴地朝我亮了亮拳头，我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大家顿时笑成一团，外公不知不觉间竟老泪纵横，于兰怔怔看着父亲，眼中全是哀戚。 
  我拉了拉于小凡，指指外公，他收敛了笑脸，拉着我回来，他们乖乖坐下，风至举杯沉声道：“爸爸，我敬您一杯，谢谢您的养育和栽培！” 
  于兰深深看了他一眼，走过来塞了个大红包到我手里，笑道：“小小，无意，新婚快乐！” 
  外公和风至干完一杯，外婆忙把纸巾递给他，“你看你，孩子们玩闹你能激动成这样，以后咱们家天天这么热闹，家里还不整天发大水！”我把于兰拉着坐下，柔声道：“以后常常回来看看，外公挺惦记你！” 
  外公擦干眼泪，大笑道：“对，咱们家以后天天这么热闹！大家吃饭吧！” 
  “还没吃饭就喝了四瓶！”我吐吐舌头，和于小凡又嬉闹起来，奇怪，今天无意怎么这么安静，我朝他看去，他浑身长了刺一般，眉目间一片冰冷，我突然捕捉到坐在他身边的风至看我的一个眼神，浑身一个激灵，醉意顿醒。 
  我竟在大热天里冻得连骨头都在疼。 
  恍惚间，我突然想起以前风至的话，也想起于兰的话，一个恐怖的设想悄然生成，我迅速否定了这个设想，告诉自己，你眼睛花了，他也是你的亲人。 
  这时，于荣华风尘仆仆而来，熊无意连忙迎了上去，他一进门就往无意手里塞了个大红包，朗声笑道：“我来迟一步，自觉一点，先喝三杯！” 
  熊无意连忙倒了酒送到他手里，于荣华一饮而尽，举杯来到外公身边，赔笑道：“爸，我有点事……” 
  外公脸一沉，大手一挥道：“今天是小小大喜的日子，废话少说！我们老早就通知你了，你非要到现在才来，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 
  于兰冷哼一声，起身就走，风至和于荣华同时挡在她面前，外公把桌子一拍，大喝道：“你们就不能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么！今天是小小大喜的日子，你们不给我面子，难道不能看在她死去的母亲面子上，把这顿饭吃完！” 
  于兰低头抹了抹脸，一步步挪了回来，风至坐下来把所有的杯子都满上，于荣华坐在无意身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四海的情况，我的目光在几人身上转来转去，突然发现一个奇特的现象，于荣华始终在避开于兰的视线，而于兰时不时会看他一眼，目光中有莫名的情绪，似有几分情意，似怨愤，似无奈和悲凉。 
  那是我不懂的东西，我不敢再看鬼煞一般的风至，准备继续向于小凡挑衅，却发现他低着头无意识地扒拉着碗里的菜，早已红了眼眶。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突然后悔答应办这桌酒席，在这个貌合神离的家里，只要聚在一起，所有人都不快乐，可是，他们明明都是相依相伴长大的，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他们变成今天这样？ 
  我只觉一颗心沉沉地下坠，落到看不到的黑色深渊里。 
  这时，一只大手伸来端走我面前的杯子，我一抬头，恍惚中，无意拧着眉的面容让我无比心安，上一代的恩怨既然已无法挽回，我们这一代应以此为鉴，更应该珍惜亲情，我如醍醐灌顶，窃笑着夹了块大肥肉送到于小凡碗里，以非常哀怨的语气道：“哥哥，多吃肉肉才能长肉肉，你没肉肉小心娶不到老婆……” 
  胳臂肘往外拐的无意扑哧笑出声来，轻轻敲了我一记，伤春悲秋状态的于小凡头也不低了，眼也不红了，目光也不呆滞了，跳起来就准备来个饿虎扑食，幸亏我早已在长期斗争中取得丰富经验，准确地冲到最有力的保护伞外婆的身后，拉着她的手对抗追杀我的坏人。 
  于小凡悻悻然鸣金收兵，我欢呼着回到无意身边，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缓和，大家脸上都笑容满满，连冷面人风至的嘴角也有高高的弧度，无意目光落在我手上，突然闪过一道快得难以捕捉的凌厉光芒，又笑着拿着纸巾在我手上擦了擦，趁大家不注意随手把纸巾塞进口袋，我这才发现，我的手上有淡淡的血痕。 
  那不是我的血，我心头一冷，强笑着扫过所有的人，大家的笑容都非常好，不知道的一定会以为是非常和美的一家人。 
  欢笑的背后，就是如同我手上这般颜色的现实，甚至连我最温柔可亲的外婆也不能幸免。 
  到底是提醒自己什么或者忍受些什么，才需要用这样残酷的方式，我写过许多书，夸张地用过一个描写——将指甲刺入掌心。 
  我仿佛来到一片荒野，举目望去，除了沉沉的墨色就是死一般的荒芜，北风呼啸而过，我找不到任何星星。 
  无意突然抓住我的手，他抓得这样紧，手心有了粘腻的感觉，我从迷乱中清醒，指引我的，是他明亮的眼睛。 
  坚定、沉稳、温柔的关怀、赤裸裸的情意，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眼睛，也从未像此时此刻这样觉得满足，我第一次有了嫁作人妻的自觉，从此后岁月跌宕，他就是我栖息的港。 
  多么圆满。 
  面对这些互相之间像仇敌般的亲人，我放下了满腹心事，似真正的小妻子，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轻柔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