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头熊

第20章


当我愤怒地去找交警队的那个叫王子扬的年轻人时,他挑了挑眉问:“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证据,那个阿姨匆匆走了,话一出口她似乎就有些后悔,走得非常快,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我记得,王子扬略显稚气的眼睛有些阴郁,叹道:“你还是回去吧,他们的后台太硬,不要把自己搭进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自己搭进去,如果能弄清楚真相,我根本不会在乎自己的生命,失去亲人,我不知道以后要怎么活。 
  我不肯走,没有饭吃,我就用自来水灌饱,没有地方住,我就缩到交警队门口,因为我觉得那里会比较安全。 
  在交警队门口缠着来往的人问,我灌了两天自来水,疲累交加,晕倒在门口。等我醒来,王子扬对我厉声呵斥一番,最后告诉我肇事司机已判刑,我如果再闹下去连我也要关进监狱。 
  当天,王子扬把我送上回四海的长途车,还塞给我一个存折,说那是肇事者赔偿的。 
  临别,他郑重地叮嘱:“以后再也不要来了,好好过日子!” 
  依照父母生前所说,我回到四海把他们的骨灰撒进海里,再次去了省城。这一次再没人愿意理我,连王子扬也失去踪影,我举目无亲,申诉无门,只好一路痛哭着回去。 
  故地重游,当年那一幕幕还历历在目,我把脸埋进手心,低声啜泣。 
  无意把我的手捉去,轻轻贴在自己脸颊,慢慢蹭去我手心的水痕。 
  我眯起眼睛迎向窗外的灿烂阳光,在心中说:“爸爸妈妈,这一次我一定能找出真相!” 
  我们到了城郊,在一片厂房前停下,于小凡查到王子扬三年前辞职,进了一个村办小厂任职。 
  看着周围的荒凉景象,于小凡眉头拧紧了,瓮声瓮气道:“他放弃在交警队的大好前途,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我们刚把来意说出,传达室老大爷从两个大黑镜框后冷冷地打量着他们,“他昨晚刚死,心脏病!” 
  我只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顿时呆若木鸡。 
  “不可能!”于小凡有些气急败坏,“前几天见他还好好的,怎么可能会得心脏病!” 
  老大爷低头从镜框上的缝隙看了他们一眼,“他刚拉去火葬场,不信怎么不去哪里瞧瞧!心脏病死的人多了去了,都没个准信的!” 
  于小凡还要跟他理论,我拉住他的手,低声道:“哥哥,我们还是走吧!”无意把车开了过来,那老头一看车牌,招手道:“小伙子,这王子扬是不是犯事了,昨天还有警察局的车子来找他呢。” 
  于小凡眼睛一亮,“老同志,请问那辆车的车牌是什么?” 
  他直摇头,“我哪里记得这么多,只记得是一辆黑色的吉普车,这些年来找他的人很少,用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于小凡想起什么,突然色变,拉着我飞快地朝车子跑去,老大爷在后面大叫,“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快,去找陈天伟!”于小凡拿出资料,“他在警察局!” 
  我们又一路疾驶回到省城,于小凡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再也没有心情逗我开心,无意更不敢分神,一路按着喇叭,按照于小凡指的路朝前猛冲。 
  果然,我们一到警察局就听到一个坏消息,陈天伟今天下乡检查工作,可能要很晚或者明天才能回。于小凡找到局长,局长似乎认识他,端茶递烟的很是客气,于小凡简单说清来意,局长连忙找人过来,对那高高壮壮的小伙子说:“小刘,你带于公子去黄花乡找陈主任。” 
  我们的车刚开出省城,只听见一阵尖利的呼啸声由远及近而来,跟他们擦肩而过,朝省城的方向狂奔而去。刚看到绿油油的稻田,前面被人们包围的一辆翻倒的黑色吉普车让我心里一凉,小刘失声惊叫起来,“那就是陈主任的车!” 
  我们下车一看,车已经撞得变形,右边车门完全凹了进去,地上到处鲜血淋淋。我惊呼一声,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上,无意把我拉进怀里,轻轻按住我眼睛,我固执地拉开他的手,强打精神,默默注视着面前这恐怖的场面。 
  我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最后疼得丝丝抽痛,我仿佛看到当年亲人的惨状,父母亲当即被撞倒,躺在血泊里,弟弟已逃出几步,仍被那凶手追着碾上那小小的身体。 
  到底是怎样的仇恨,让凶手猖狂作案,天良丧尽,人性灭绝! 
  于小凡攥紧拳头,眼里好似要喷出火来,把他们一拉,急急忙忙说:“去医院!” 
  小刘一路上不停自言自语,“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撞车呢!”于小凡抓着我的手紧了紧,轻声道:“妹妹,别着急,咱们总有办法的!” 
  我们到医院时,急救室的红灯亮得让人惊心动魄,小刘不停地打电话,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不知等了多久,医生陆续出来,而后,盖着白布的人也被推了出来。 
  我们垂头丧气地回到车上,无意拉开车门,悚然一惊,立刻回头把我们推开,我们正愣神间,他过去从司机座位上拿起一个白色信封,于小凡飞快地跑了过去,那上面用触目惊心的红色涂着几个大字,“立刻停手!死!” 
  “混蛋!”于小凡低吼一声,连忙和无意把吉普车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倒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上了车,他沉默半晌,肃然道:“你们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外公外婆。妹妹,我们先送你回去,等下我跟无意再出来看看,今天我们会晚些回去,你不要担心!” 
  我木然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什么也不想说,只想找个地方一头栽下去睡一觉,醒来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又或者我忘记了所有,只是大熊和亲人都在,都好好地活着,再也不会遇到任何危险。 
  他突然把头一拍,“无意,我还有事,你先送她走,呆会再回来。” 
  无意脸色凝重地对于小凡点了点头,沉默着进了驾驶室,于小凡把我推进后座,在我头上敲了一记,扭头走进医院。 
  “不要去,哥哥!”在他走上台阶的那刻,我看着披满霞光的那个瘦削挺拔的背影,突然心头一阵颤栗,大叫道:“哥哥,我们一起回家!” 
  他脚步一顿,回头嬉皮笑脸地丢个飞吻,大步流星地离开。 
  回到家,无意立刻掉转车头走了。我无可奈何,回去冲了个冷水澡,换了条白色连身短裙出来,刚下楼,陈姨从外面迎了个着灰色套裙的中年女子进来,女子一头短发,走起路来停胸抬头收腹,颇有些气势,见我呆呆地盯住她,她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亮,也示威般看着我,不发一言。 
  陈姨见我们僵持住了,满面笑容道:“小小,这是你小姨,快叫人啊!” 
  “你现在架子还真大,连我都请不动了!”外公背着双手从书房踱出来,“你眼里还有没有父母亲!” 
  外婆闻声而出,“老头子,你就别骂了,于兰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于兰总算开了口,“妈妈,爸爸,我这些天很忙,没工夫应酬!” 
  “什么叫应酬!”外公额上青筋暴跳,“她是你姐姐的女儿,来了这么多天你连看都不来看一下,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那又怎么样!”于兰微微抬起头,“我是没良心,有良心的那个被你赶出去了,人死了你又后悔,把外孙女接到身边来哄着,你早干嘛去了!” 
  “你……你存心想气死我!”外公额头上青筋直跳,捂着头软软坐到沙发上,外婆急了,“你们一人少说一句,每次都要吵个你死我活,到底有什么好处,一家人和和气气地不好吗?于兰,你也跟你姐姐学学,她性格可没你这么冲……” 
  于兰勃然大怒,“不要每天姐姐姐姐的,人都死了,我就不懂你们为什么还惦记着她,我脾气是不好,可我至少不会跟男人私奔……” 
  “住口!”外公抓了个杯子朝她砸去。于兰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我以后也没有回来的必要了,我的男人你们抢,我的孩子你们也抢,你们要不要把我这个副厅长的头衔也夺了,让我从此一无所有,乖乖被你们打骂……” 
  “你给我滚!”外公的手抖起来。 
  于兰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微笑,挺直胸膛走了出去。 
  我追了出去,怯生生道:“小姨,外婆外公身体都不好,你别跟他们吵架好不好,他们经常念叨你,其实盼着你回来!” 
  她似乎十分惊诧,呆呆地看着我的眼睛。我心里如有鼓敲,怯怯地迎住她的视线,贪婪地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容颜,如果把眼中的凌厉抹去,她跟母亲真的很像,有同样柔美的轮廓,同样优雅的气质。 
  她的眼神有些迷茫,似乎透过我的身体看到另外一个人,笑容无比凄凉,“小小,你跟你母亲还真是很像!” 
  说完,她立刻转身,肩膀一瞬间垮了下来,慢慢朝外面走去,我悄然跟着送我,她突然回头,“孩子,你母亲……我那些年过得好吗?” 
  我鼻子一酸,连连点头,“我父母亲非常恩爱,非常幸福!” 
  “那就好,”她低头想了半天,轻声道:“孩子,不要再管你父母的事情了,你好好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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