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头熊

第6章


 
  吃完饭,我撑得躺在沙发上起不来,他坐在我前面的地上看电视,不时皱眉或者大笑。 
  看着他上午刚剪的几乎贴着头皮的短发,我鬼使神差伸出手去,想摸他后面若隐若现的青色。 
  手还没摸到,他下意识地回手,准备来个过肩摔,刚碰到我的手,又浑身一震,赶快缩回,规规矩矩坐着看电视。 
  我终于摸到了,那头发很扎手,刺得我的手指微微地疼。 
  一直疼到心里。 
  恍然间,我仿佛回到七年前那个傍晚,电视里有个歌手正用沙哑的声音唱歌,弟弟坐在我前面,他刚剪的头发也是这样扎手,父母亲在厨房忙着,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幸福能永远。 
  我咬住自己的手掌,不想让哭声爆发。 
  他慢慢回头,剑眉一拧,又缓缓松开,把我的手掌拿出来,沉默着,把我抱进怀中。 
  也许是他的怀抱太温暖,我忘记克制汹涌的情绪,放任自己被悲伤淹没,只是在心中喃喃自语:“就这一次,下次不会了,一定没有下次。我知道,我明白……” 
  惊天动地的宣泄后,七年来,我第一次睡得安稳。 
  
正文 第三章 相亲原来是很危险的 
   
  在我的威逼利诱下,熊无意以“乱七八糟”四个字结束现代婚姻家庭关系的学习,转战现代职场研究,誓要证明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从此,看报纸上的招聘就成了他最大的乐趣,也成了我最烦恼的事情,要知道,在家里呆了这么多年,很多职位的名称连我都闻所未闻。 
  不过,不管什么职位,一般都有学历要求,经过我的解释,熊无意终于认清形式,不再研究诸多诡异的职位名称,专门找保安保镖或者武术教习之类,搜索范围一缩小,工作就成了大海捞针,他翻了几天报纸也没找到合适的。 
  我佩服他的沉得住气和用心良苦,即使希望渺茫,他总是将报纸研究到底,连通缉犯那栏也不放过,还一本正经告诉我,在他们那里,习武者经常会帮官府捉些盗匪之流换取银两。 
  他在这里还没有身份,如何出去工作,我不忍心提醒他,再次打击他的积极性。左思右想,我记起一个门道多多的高中同学鬼见愁,连忙翻出同学录找到他的电话,他接到电话颇有些诧异,却仍然半句话都没问就一口答应下来,又告诉我几个随时可以联系他和同学的电话,让我有事尽管开口。 
  鬼见愁约好第二天一早来拿相片,我好说歹说才骗得熊无意照了相,正口干舌燥,奄奄一息地在沙发上挺尸,而刚才那个抵死不配合的家伙正拿着自己的照片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一边啧啧称叹:“真神奇,完全一模一样,这到底是怎么画出来的?” 
  我翻翻白眼,为了干涸的口水着想,决定不告诉他这个过于复杂的问题。他自顾自得意一阵,从书柜里拿出装着我傻笑照的镜框,捣鼓一气后,将他的照片和我的放在一起。 
  我捞起一本书朝他砸去,他闪身避开,一本正经道:“电视里都是这样放在一起的!” 
  我哭笑不得,这时门铃响了,当家的男人一马当先冲到门口,打开门,鬼见愁笑容僵在脸上,熊无意冷哼一声,迈开大步走到我身后站定,不发一言。 
  见势不妙,我连忙将鬼见愁让进屋里,硬着头皮介绍:“这个是我表弟,从山里来,不太懂事,你别见怪!” 
  鬼见愁一抬眼,浑身一个哆嗦,连笑都挂不住了,我回头一看,见那家伙双手抱胸杵在我身后,活脱脱一尊鬼煞,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随手捞起一只鞋头也不回砸向后面,吃吃笑道:“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鬼见愁哈哈大笑:“跟你说实话吧,我是受同学们之托而来,这些年你一直避开我们,我们都很记挂你。知道你很要强,只要你开口,我们一定会想办法为你办到。” 
  我心脏一阵抽疼,差点把下唇咬出血来,淡淡笑道:“七年前我不是开过口了吗?” 
  鬼见愁目光闪躲,顾左右而言他,“照片呢,我早点办好早点拿过来吧。” 
  这么一会,照片怎么不见了?我到处翻找,定睛一瞧,那“一家之主”还摆着那个非常酷的姿势瞪鬼见愁,我闷笑不已,直接冲到他面前,一掏,果然就在他兜里。 
  “这是我的画像!不给!”他还振振有辞,我肘到他硬邦邦的肚子,恶狠狠道:“废话少说,没身份证别想找工作!” 
  “他要找工作呀,要不要到我爸爸的厂里当保安,我不会亏待他的!”鬼见愁又来凑热闹。 
  熊无意冷哼一声,一跃而起,窜出阳台,踩在阳台的横杠上,如一只大雕往大树扑去,眨眼间身形一变,优哉游哉坐在枝桠上。 
  鬼见愁嘴巴已经可以塞下一个大鸭蛋,良久才喃喃自语:“太厉害了,不可思议,高手!高手!” 
  我的虚荣心开始膨胀,以指点江山的气势道:“那当然啦!这种高手,怎么能委屈做保安呢!” 
  鬼见愁朝我竖起大拇指,突然压低声音道:“还是你有眼光,办喜事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我把所有同学都拉来,一定为你们好好操办。” 
  “你不要乱说,那是我表弟!”我恼羞成怒,对他挥舞着小拳头,突然想起鬼见愁之所以叫鬼见愁,就是因为他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赶紧鸣金收兵,岔开话题,“这事就拜托啦!” 
  “老同学就别这么见外啦!”鬼见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脚步一顿,低头黯然道,“小小,那事不是我不想帮,我真的是没有办法。因为这个,我爸爸立刻把我送到国外,直到前两年他身体不好才肯让我回来。” 
  我对他扬起灿烂的笑脸,大声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当初那倒数第一的家伙也成了海龟,真想扁你一顿出出冤枉气!” 
  他有些愣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低头慢慢走了。 
  我猛地回头,摆出最酷的茶壶姿势,对树上那只大猴子恶狠狠道:“你什么意思?” 
  谁知他竟然不吃我这套,下巴一扬,径直跳进阳台,埋头整理刚弄回来的野花野草。 
  我怒火烧到大兴安岭,扑到他背上准备一顿狠捶,他后面似长了眼睛,将我双手捉个正着,瓮声瓮气道:“他目光不正,不是好人,你不要跟他多来往,还有,你不想笑的时候不要笑,非常难看!” 
  反了反了!管到我头上来了!我气急败坏,只是双手被制,有力无处使,干脆使用传说中的铁头功,一头撞在他背上,当场撞出个星光璀璨,一下子瘫倒在地。 
  “爱总是让人哭,让人觉得不满足,天空很大却看不清楚,好孤独……”我笑嘻嘻地唱着歌,身边某个雄壮威武的男性皱着眉头看报纸,不时地转头打量我。 
  我嬉皮笑脸朝他耸耸鼻子,“呆会我要出门,你在家看电视,别到处乱跑,不用等我吃饭了!” 
  熊无意应了一声,继续埋头看报纸兼守株待兔——算了,我承认,经过N次失败的经验,我终于有了觉悟,这人的屁股和嘴巴是能自动分泌胶水的,一坐下去就雷打不动,不想说话谁都撬不开。 
  我是世上最藏不住事的人,见他没有反应,很快破功,扑到他面前用手遮住报纸,得意地笑:“我今天要去相亲,这回我豁出去了,一定要在二十六岁生日前把自己嫁掉!” 
  听到我兴高采烈的宣言,他眉头拧成了麻花,注视在前方某一处,沉默如山,让人心生恐惧。 
  “不跟你说了,我走了!”好女不跟杀手斗,我脖子一缩,跳起来一溜烟就跑,好似后面有人拿着刀在追。 
  “钱小姐,请问你相过几次亲?”在我埋头苦吃时,对面那个文质彬彬的眼镜男子问道。 
  我翻翻白眼,实在不忍心打击他,告诉他一个让人胆寒的数字。拜居委会那些热心阿姨的福,我出来相亲的频率随着年龄增加而稳固上升,从出校门那年的半年一次发展到现在的一月两次,而且眼看还有增加的趋势。 
  相亲啊相亲,不在相亲中嫁出去,就在相亲中吃成肥猪。 
  当然,除了吃,我还是从中找出不少乐趣,也为自己的小说增加了许多素材。 
  有次我和一个矮矮瘦瘦的男人相亲,虽然那男人长得愧对大家,说起话来还算风趣,两人开始聊得挺愉快,后来男人话题一转,开始胡吹海吹自己的恋爱经过,某个女子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某个女子为他跳楼,某女要倒贴房子车子给他,他坚贞不屈…… 
  为了礼貌,我维持僵硬的笑容,耐着性子听他说完,他应该是被自己无与伦比的男性魅力感动,竟唏嘘道:“小小,你以后不要太爱我,我身上背的情债实在太多,我真的很辛苦……” 
  如果不是看到他真的流泪,我会以为他是在说笑话。 
  我二话不说,摔了包纸巾在他脸上,拂袖而去。 
  这段经历被我写进了那本《情圣》里。 
  还有一个冬天的晚上,我接到某阿姨相亲的通知,硬着头皮到了中心广场,北风呜呜地吹,广场上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那男人早就有备而来,穿着厚重的黑大衣和高统皮靴,可怜我只披了件薄外套,在寒风中冻得牙齿打颤,全身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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