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野人谷

第80章


    饶枕木要死在凉风山庄,却不能死得离奇莫名,否则那么多武林中人,一定会给山庄惹麻烦,所以最好的方法是让他死在擂台上,生死各安天命,野人甚至安排好了出场人选,那些名声不好却又武功高强的竞选之人,必定会逼得朱陵派出手整治,那么到时候擂台上,野人一定会与饶枕木相遇。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饶枕木临场缺席,即便野人一剑赢过李诰白,都没有将那个行踪不明的大师兄引出来,看来是真的回了衡山。
    而另一方面,野人没有自信一战能诛杀朱陵派首徒,因此这场武林大会的另一个关键人物,就是辰罡殿殿主,野人昔日的师傅,现在的敌人。
    不过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朱陵派为正道之首,辰罡殿主也乐得与野人合作,除去一项心头大患,更何况野人以颜氏藏宝图为交换条件,事实就是在辰罡殿主还没亲身抵达凉风山庄之前,两人早已达成了协议,他传野人心法,为野人帮腔,野人则双手献出宝藏地图。
    然而前一天便有风声传出,饶枕木没等到擂台开打竟然走人了,其实野人本就没打算将盟主之位让给任何人,但我的出现,又让他多算了一件事,他与辰罡殿主合演一出戏让我上台做盟主,一开始推我上台的人是右护法夏然,人中装神弄鬼让野人假装分心不济的人是左护法姚汀,野人给我内力让我打出的那一掌,根本就没有任何功力,辰罡殿主是自己假模假样落败,又自己咬破舌头,吐了点血出来。
    因此一切,都是野人计划好的,他故意把我推到盟主之位让我心花怒放,又在关键时刻把颜氏宝藏地图拿出来献给我,一来逼得我不得不当众答应前往野人谷,二来又直接坏了与辰罡殿主的契约,这已经是野人第二次过河拆桥了,真难为辰罡殿主陪他演了一大圈子戏,那么多人出场造势,结果只为了野人与我、小两口之间的一点执念,辰罡殿主白忙一场,却始终没有得到藏宝图。
    “我有个问题,”我问,“你不怕殿主恼羞成怒,当场拆穿你?即便他秋后算账,以他的武功,你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野人摇头,“他尚有把柄在我手中,不能拿我如何。”
    我点头,“原来如此。”至于把柄为何,我没多大兴趣知道,于是又问:“那神泣之刀是怎么回事?你当年从南宫世家拿回来了?”
    野人仍是摇头,“刀一直寄存于神捕糜当手中,既然他来了凉风山庄,我无谓在为一把刀费神。”
    “说得对。”我继续点头,点完头问:“说完了,没别的了?”
    野人皱眉,欲言又止地看我一会儿,终是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好,”我道,“我全明白了——既然都明白了,你可以滚了。”
    他咬牙,显然早就猜到我没有这么好说话,但我第一次不假辞色地叫他滚,这真的是第一次,他脸色发白,低下头就再不发出一点声息。
    他比谁都清楚,我被他气爆了,气到要死了,就算是谁,被最信任的人这样耍这样算计,心都会冷的,也会觉得这个人很恐怖,他怎么能不声不响做那么多事,就为了逼我回去,利用全天下人为他配戏胡闹——“你不走是吧?”我猛地站起来,“你不走,我走!!”
    这招真是太俗了,因为野人必定会寸步不离跟着我,跟在后面一声不响,没有喘气声、没有脚步声,甚至像鬼一样没有一点点的存在感,但是每当我回头,他必定会站定于我身后两步,抬起眼可怜巴巴看我,一句话不说,好像这样就能作为惩罚。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咬牙切齿——明明是他自己非要去做有危险的事,不许我阻止他,我要陪着他,他却宁愿一场场地做戏骗我,也不肯将我留在自己身边——根本我就是心甘情愿的,他却不管我愿不愿意,只做他觉得为我好的——没错,他的确是为我好,我也承认他是对的,但我舍不得他,他怎么能狠心让我舍下他?明明就还有机会,他为什么决绝得像以cancer为主题的言情剧男主角,他到底在纠结什么?!
    于是越想越气,越气心就越乱,随着山庄七拐八弯的小径一通狂走,也不管路尽头通往哪里,野人紧紧追在后面,一开始还声音微弱地提醒我小心看路,别往连灯笼都没一盏的荒僻地方走,后来看他越说我就越要与他对着干,便索性不说了,随我想去哪去哪,他老老实实地在后面跟着,不再吱声。
    我倒真的很佩服我自己,出庄爬了两座山头,还路过一处山泉,最终坐在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上,抬头看月亮,月光照得树木一团狰狞乱相,我的视野被树挡住,蚊子又是一窝一窝的,我伸起拳头打蚊子,野人在旁边用衣袖帮我赶,我狠狠瞪他,也不知道他是装没看见,还是赶得太认真,真没看见。
    我被蚊子叮出包,他就蹲在我脚边,用野地里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汁液给我涂在红包上,汁液的味道凉凉滑滑的,我看他低着头帮我挠痒,全神贯注又小心翼翼,于是忍不住说:“真想踹你一脚!”
    野人轻揉我小腿的姿势便忽然一顿,也没有抬头,回了句:“……我宁愿你踹我。”
    “你故意的是不是?!”我一瞬间又来气了,甩腿,“放开我!别碰我!我不准你吃我豆腐!!从今以后我是武林盟主,你只是我手底下一打杂的,什么都得听我的,你连命都是我的——谁准你吃我豆腐?!”
    野人不吭声,却真的松开了手,抬眼,神色黑乎乎,看不清楚,“……我什么都是你的,”他压着声音问,“那你还气什么?”
    “我气你不长记性!”我吼他,“我气你心里除了报仇没装别的!!你做人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实际,除了分析利弊优缺,你就不能关心一下我的感受,我被你骗过多少次,我有没有怪过你?!”
    野人大概被我叫出了耳鸣,一动不动,也不反驳。
    半晌,还是我先委屈,头别过一边开始自语:“反正你不要我了,我现在就去找个山头跳下去,摔不死还能当野人,看一千年后有没有男人穿越遇上我,我就跟他回家,惊天地气死你……”说着起身,“我现在就去跳!!”
    野人真能被我唬住才怪,但他还是急忙跟上来拉住我,“你去哪里……?”声音怪怪地问。
    “去跳崖啊。”我理所当然,“说不定还能跳回去。”
    “……青山……”他即便知道我不可能来真的,还是被我憋得没话说,声音低哑,“是我错是我不好……”他用力牵住我的手,“不要再生气,没有时间了,你走了……我就再见不到你,不要再为这种事吵了好不好?”
    “吵?”我不知道好笑还是该哭,“没有时间是你选的,我选的可是一生一世——野人,拜托你不要这么伟大也不要做情圣,你自私一点,我就能永远跟你在一起了!”
    野人怔住,像从来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突然又放开我的手,脸色惨白,把头别向一边。
    “野人……?”
    他回过神,很快又变得神色如常,笑着问我:“山顶有观星台,要不要去观星?”
    我看他勉力才做出来的微笑,不忍心,便用力点头。 
第 74 章 颜氏兄弟
 
    盟主不是白当的,野人千辛万苦,其实是因为这个位子是公职,我在位期间,有近卫队,有保镖,有保命金牌,有官家册封,有他安排好所有我可以借用的便利条件……有备无患。
    眼前距离盟主正室继任还有五日,而这五日里,我忙沐浴、忙更衣、忙给野人端茶倒水、喂药讲故事……快忙疯了。
    擂台出尽风头的当日,一晚上夏风吹过,野人便病倒了,徐夷断症说他强行催动内力,闭塞了经脉,因此会全身无力在床上躺个十天八天,伴随发热。
    我笑话他病得歪歪的,他就撵我走,说病得歪歪的有什么好看。
    我骂他心胸狭窄,舌头会动了,就开始言语刻薄、睚眦必报了。
    他则眯着眼睛笑,像笑得很舒服的样子,完了一会儿又撵我,让我回去睡觉,别打扰他休息。
    当晚电闪雷鸣,我冒雨溜回他房间,看到他直挺挺躺在床上,两眼圆睁着,直瞪着床顶发呆。
    “你不是说要睡觉?”我皱眉走过去,问。
    一道闪电劈下来,屋中大亮,野人这时偏过眼看我,一张嘴,满口满牙的血。
    “啊——!”我一声尖叫直接脚软坐到地上,倒还真不是因为场面有多恐怖——闪电过后伴随轰然雷鸣,屋中明明暗暗,野人白着脸起身想扶我,我不远不近看他,第一次觉得他说得是对的,他这么能折腾,肯定会比我死得早。
    “回床上躺好!!”我大声呵止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转身点灯倒水。
    他漱口,漱完口跟我解释:“方才做噩梦……所以咬破了舌头。”
    “几岁了?”我忍着心悸问,“还做梦咬舌头?不嫌丢人?!”
    野人沉默,过会儿指着窗外道:“我怕打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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