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野人谷

第74章


    “那便是了。”宏榴琊拿起酒壶给对方倒酒,冷眼看他侧脸的轮廓,削尖下巴,唇角上翘无情,逃不开是亲兄弟。
    “就因为他逼你们继母自尽,你便恨他一世?”宏榴琊幽幽地笑,“继母再亲,也比不过亲兄弟,更何况那女人为了自保,竟将你们兄弟二人出卖给仇家,还不该死么?”
    “当然不该!”邵青游回身,忽然就激动起来,“再怎么说也是姨娘她任劳任怨养大我们,亲娘不及养娘大,即便有错,也错不致死!”
    “那是你还小,”宏榴琊唇边浮起冷笑,却仍是劝慰,“你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不会分是非对错。”
    “他就会分么?”邵青游冷着脸反问,“从我记事起,他当身边所有人是仇人,爹为他起名颜阖,要他珍惜自己,不要为了仇恨、名利枉顾性命,他却就偏偏要报仇,要去染指宝藏——但他一个人疯就够了,何必拖着所有人?!何必要拖着我?!”
    “他没有拖着你……”宏榴琊摇头,“是你一直不甘心,他从头到尾,将你远远地置于事外……”
    ……
    “邵青游背后是什么人?”山庄密室正上方,假庄主甘蓦事必躬亲地舀水刷着墙,问前一刻才在他身旁落下的黑衣人宋观。
    “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宋观冷淡对答,“少管闲事。”
    “但他想置前辈于死地,”甘蓦不甘心,“为何还要留着他?”
    “若是你唯一的亲人,”宋观反问,“他想杀你,你便杀了他?!”
    “不知啊……”甘蓦扔下水瓢站直身,扶腰狠瞪面前墨迹斑驳的一堵墙,恨不得扇那个孙青山一巴掌,乱涂乱画,没教养!
    ……
    “阿嚏——!”睡梦中,孙青山打了个大喷嚏。
    一旁扇风的人便当即住了手,不敢再扇。
    “野人……”孙青山做着美梦说梦话,脸翻过去,另一半脸压在手上。
    邵颜阖仍旧跪在窗下,得偿所愿近看她的脸,“孙青山……”他叫,“……孙青山……孙青山……”
    ……
    “干啥?”轻衣云鬓的美婢猛地回头,嗔怒瞪向一路由厨房跟至内院的赵厨娘。
    “那个人……那个人……”赵厨娘神秘兮兮,“可有喝我煲的汤?可说滋味如何?”
    “汤?”美婢冷哼,“早倒了!”
    “倒了?!”赵厨娘脸容一僵,不片刻,便霍地冷下脸,“倒了?不识抬举!当他是个神医,他还当自己会飞呢?!”
    说完一身怨气,转身卷着袖子走了。
    “这人……?”美婢哭笑不得,“神医可不就是神医,神医连我都看不上,还能看上你?!”
    ……
    “阿嚏!”徐夷执笔的手抖了抖,皱眉,看桌面一笔横飞出去的药方。
    再落笔,忽然就魂飞九霄,想到了别处。
    最近常常如此,自从去了蜀中的那个小村,他怀疑自己中了某种奇花的毒,毒性缓慢,令他时不时走神,回神时,又想不起自己想到了什么,只觉得胸口刺痛。
    每当这种时候,最紧张的是孙青山,上回见他手中拿了把刻刀,不要命似地奔过来——“徐夷你冷静!”她以为他要寻短见,“你别冲动!放松……放松……集中精神,想想徐津宛,想想你孙子……想想这个世界多美好,不要做傻事,把刀放下,放下,放下……我在你身边……一直都会在你身边……”
    徐夷二话没说丢开刀,抬眼,看向这个一脸神经兮兮的孙青山,突然之间,有些想笑了。
    但当回神,低眼看清桌上药方,笑意便从徐神医的脸上褪去。 
第 66 章 忽得一梦
 
    三更天,山庄水池子里的大白鹅开始嚎叫,下人们说那鹅要成精了,非挑着准点的时候“嘎嘎嘎”不停,其他时候,拔它毛它也不叫。
    而我的屋子里,野人闯进来,着实细致地向我描述——先点上灯,看到墙角一晃而过的一道黑影,追上去,脱下鞋子从后追打,追不着,继而锅盖做了个陷阱,一拉绳,陷阱当着老鼠扣下来,老鼠就被生擒了。
    这就是野人臆想中我刚才做过的事,在他的想象里,我不单争先恐后追老鼠,我还逮到了老鼠又犯傻,偏偏没事走过去掀开锅盖陷阱,聪明如老鼠,空隙之间就又跑了。
    这一切细节,被野人说得有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甚至连身为当事人的我,都感到身临其境、确有其事、历历在目……只是这老鼠应当是只年老体弱兼且四肢带残的老鼠,否则一个锅盖都能盖着它,我几成武林高手了我。
    这会儿半仰头,看野人言之凿凿、又神色坚定的模样,他把自己折腾得面容倦怠,病瘦憔悴,我有点恍惚,想他没日没夜一个人呆着,足不出户,不见生人,脑子里想什么谁也不知道,有时候拿着本《XX神功》就能干坐一整天……要是哪天他拿本《葵花宝典》,认真想着是不是该先把自己给宫了,我想我也拦不住他。
    野人身后的江湖很俗套,要报仇,要忍人不能,要有惨绝人寰的家事、和不择手段的魄力……对我来说,我觉得像在听故事,他从来也没跟我说过自己的身事,想起来、想不起来,他都不说,我觉得我是白活了。
    我怀念那个心胸狭窄、因此只能想着我一人的野人,即便那时他尚不完整。
    至于眼前的他,可能真要等到做梦见到老鼠,头脑不清不楚,他才能毫无顾忌地上门找我,表现得像个可靠又随叫随到的男人。
    我沉默,他就跟着沉默,明明好不容易能开口说话了,他真正跟我说的话,反倒越来越少了。
    叹了口气,我出声问他:“你说我半夜十二点逮老鼠?那老鼠跑了,我犯得着去找你吗?你动脑子了吗?我拿心电感应通知的你?”
    我说完了才发现自己语气恶劣,野人微怔,到现在他都觉得那梦就是现实,所以气势汹汹而来,没穿好衣服、没穿鞋,一鼓作气来砸了我的门,满世界里找老鼠,满脑子都是某人被老鼠趁乱行凶的模样,可能,他真的没有想过其他事。
    现在两人对峙,“老鼠呢?”我问。
    “……”
    “找没找到说句话啊!”我大声。
    野人回过头,伸手指了指,那指向,正是我藏了个男人的房间。
    所以现在我明白了,这人半夜灵感互至、偶得一梦,也不是没有出处的。
    他站到我面前,挡住光,我知道他很高很瘦,但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带给我压迫感,现在明白他以前都在我面前扮兔子,内心强大,外表却驯良可欺,即使再瘦,骨瘦如柴都好,穿上衣服盖着就不显得单薄,他不是单薄弱质的那类人,野人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场,明明压抑,却偏偏能让我觉得如沐春风,那大而圆的眼眸子,那小鼻梁子,小嘴巴子,奶油一般细腻而温白的肤色……我看我是陷得太深,没救了。
    其实他现在衣冠不整,没什么风神俊秀可言。
    野人慢慢推开我,我让出一条道,进了内室,他自然就看见老实坐在我床前、正准备着要给我扎上两针的徐夷徐神医。
    这礼法道德观还是该有的,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理不合。
    野人看到徐夷时楞了一下,我跟上来,从旁小声解释:“那……那我跟你说过,我约了徐夷通宵斗地主……还问你……参不参加……”
    所以才会这么巧,徐夷发现沉迷于斗地主的我竟然中暑了,牌打到一半,我“哇”一声就把新吃的点心宵夜冰红茶绿豆汤,一口气全吐到了神医身上。
    因此徐夷身上粉蓝粉绿,白白的胳膊细细的腿全露在外面,是穿了我的T衫加大裤衩。
    而这一幕,一个男人悠然坐于某某少女的闺房,冉冉清淡的焚香,忽明忽暗一股子暧昧味的火烛……任谁看了,都该想歪了,想远了……
    野人进了房,徐夷自然也回过头,当他那瘦得跟木板子似的胸膛正对我与野人,不单野人怔了,我也怔了。
    怪不得野人满世界找老鼠,又比划老鼠爬到我床上,现在我床边可不正坐着只老鼠——一只大大的米奇老鼠头,正印在徐夷的胸口上,冲门边的两人咧嘴傻笑。
    这回我彻底明白了,野人为什么会没头没尾地做怪梦,因为我白天刺激过他,本来通宵也就是说给他听的,让他知道我这个人胆大,没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和个男人过夜,过成什么样,我不敢保证……他却可以自行想象。
    谁都试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现在他的心思昭然若揭,徐夷收了东西准备走人,野人却在屋子中间把人拦了下来。
    “药箱……”野人的声音怪怪的,看着徐夷手中提着的药箱,哑声问,“……你病了?”
    当然,这话不该是这样问的,即便野人面对着徐夷问“你病了”,但那个“你”,真正指的,却应该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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