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野人谷

第70章


!……”
  
  “总之就是废话、废话、一大堆废话……”我叹气,“真的,说实在的,其实我也知道他肯定在做什么大事,可能很危险,可能根本就不需要我,但他真的变了,以前他跟我说,就算在遇到我之前有什么再放不下的恩怨,他最后还是决定不计较了,总之他决定跟着我了——难道这些都是说着好听的吗,还是他哄我——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我就差捶胸顿足,徐夷将摆在桌上的药材一包包慢慢分装,又道:“你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个头!”我哽声,“你都不知道我后悔死了——我为什么要骂他,为什么火气一上来就口无遮掩,我还说他自私,想让我失忆的时候就让我失忆,不想要我的时候就要我走——难怪他亲弟弟都想弄死他,难怪那么多人听到‘邵颜阖’三个字都不屑,难怪他混了半辈子连个老婆都没混上——?!”
  
  一连几句换,我粗粗喘气,徐夷从摆满药材的桌边绕出来,绕到我面前,居高临下问我:“所以你出言伤人之后赌气,答应他你要回家了?”
  
  “我我我……”我抬头,眼底发涩,抠着椅边儿心慌慌,“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就是想吓吓他……”
  
  那时,野人不冷不热,我当然得出绝招……
  
  “这图根本用不着。”野人对面,我慢条斯理,一条一条地、当着他的面把那张手绘地图给撕了。
  
  野人有些发呆,看我手上像进过碎纸机的小地图,眨了两下眼之后,突然抓住我的手,声音发虚,低低问:“你做什么?!”
  
  “没有啊……”我把纸条塞还给野人,“徐夷不是在山崖边救过我们,所以他肯定认得路回去,比你这什么缩略图好多了。”
  
  野人愣住,我望一眼他瘦得筋络都已经鼓起的手背,又说:“这图应该跟所有人在找的宝藏有关吧,让别人看见你不是太亏了?!再说你想让我走就说一声,何必搞这么多事,我又没你心眼多,怎么会想到你在玉坠里面藏了张地图,就算想到了——”我靠近,眯眼看进野人有些发直的眼底,“你不觉得徐夷都已经自身难保了吗,他哪还会有闲功夫来管我,你也太所托非人了!”
  
  野人忽地抖了下,因我靠他靠得太近,鼻尖已经能与他对撞,稍稍侧头,就能一口咬上他的嘴。
  他身上有中药的苦味,包得还算严实的衣领下,锁骨激突,我猛地扒开他衣服检查——一眼看清他身上的肉,全是像被拿着吸尘器往里吸,骨头一根根陈列在皮下,肤色像蜡,干干的,竟然没有一丝光泽。
  
  当场,我觉得连呼吸都卡住了……
  
  无论遇到什么事,我知道自己都是一个瞎激动的角色,但无论我和野人两人怎么闹、怎么别扭,他赶我走、或是我不要他……甚或是爱在心口难开,这些,我都能接受,即便他真的不欢喜我了,又或是四年太久,恋爱的有效期过了,我想无论如何我也不会难过得从骨髓里面开始痛,真的很痛,像他身上的那些突显的骨头刺在我眼睛里,让我血液倒流……
  
  当然,野人在第一时间就已经把衣服扯了回来,又用力扯开我的手,我憋着口气看他慌慌张张整理衣衫的动作,突然想到以前徐夷治他厌食症时说过的话:……再这么下去,离死不远了……
  
  “好啊!”我突然没头没尾叫了一声,野人诧异地抬头看我,我从床上爬下去,脚踩上鞋就猛地站起来,“反正你也离死不远了……”我胸口堵着口气,觉得靠近处野人的脸都忽然变得走形……“好,”我气喘,“跟你这么没前途的人有什么好混,我真的后悔,不该到处跑想要找你……根本一开始我回家过我的圣诞节不知道多开心,现在——现在连summer sale都过了,就算买鞋子都只能买到断码的了……”我弯身绑鞋带,“真不知道自己是图个什么劲……你有什么好,不听话,不吭声,一天到晚半死不活——还那么瘦!!”我把最后四个字说得最大声,直回身再看他,他竟然面无表情,一点都不像被人当头怨怪的正常反应。
  
  野人只是很安静地坐着,回望我,神情中没有我肖想的绝望,手支着床沿,微微扬头,摇曳的室光在他苍白的脸上生出明幻……其实四年真的只是改变了他的人,或者我也有改变,但是一眼可以看穿对方的直觉并没有消失,他在听了我气极而发的回家感言后,与伤恸相反,他有些欣慰,只是更哀戚一些,看着我转身,看我回头希望他挽留我,看我走一步顿三步,看我本就是说来抒情、却希望他能给我个台阶下,拉我回去顺从我……
  
  野人是真的下定决心了,所以他才从一开始就没有一点点失而复得的狂喜,毕竟他从没想过再见我,如今见到了,也就算了……
  
  我最后一步推开卧房的门,回头时,他还是维持原样坐在金色帐幔的大床边,床有雕花,古人认同的奇景山水,飞瀑浮月,技艺精巧,又衬着恍恍烛光造就的气氛,美仑美奂——但按我以前的审美观,大概我会觉得这样一种场面把人陪衬得更加庸俗,而按以前的我,这世上大部分东西都是丑的,是该被批判的;按以前的我,是绝对、绝对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而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就在前一刻,他要我跟徐夷回野人谷,他知道我差一点就死在徐夷手里吗,还是借了他的手——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害死我?!
  
  他当然不知道,因为我不敢告诉他。
  
  我怕他伤心,怕他难过,怕他出意外,怕他找不到我……这些加在一起,他也只用了一句话回应,就是有些事解释太多,也是白费。
  
  即便是白费,我希望有些事可以一起面对,而他却希望把我远远推开。
  
  只是世事真的很难讲,因为即使到了野人谷,我也不一定回得去了……而这句话,就算我真的是说话不经大脑的人,仍然不想在关键时刻拿出来刺激他。
  
  这样有什么好处,明明应该在一起的两个人,什么都来不及说清楚,就要渐行渐远……
  
  出门看见宋观,他说许久不见,四个字连话音都没落,身后屋子里就传来“咚”的一声门响。
  
  我回头,门还是半开着,野人本来是坐在床边的,一转眼就整个人翻在了床下。
  
  “野人!”我惊叫一声跑过去,看他脸朝下,整个身子趴在地上,手往前伸,手里还攥着玉弥勒,攥得死紧,人却已经昏了过去。
  
  “……所以我就来找你了。”我对神医解释,解释完又补充,“虽然野人叫我走,不过我向来不听他的,所以我出门,本来就是来找你的……”
第 62 章 青游其事
  “要不要听我的想法?”徐夷一手倒茶,侧眼问我。
  
  “你能有什么想法?”我泄气反问。
  
  “第一,”他道,“假死一事,想必是我误会他了。”
  
  “你误会他?你还有关心他的时候?”
  
  徐夷喝茶,浅浅一小口,完了道:“南宫府起火,初始我只当他是李代桃僵,但是方才为他宽衣细察,才发现……”神医刻意留出片刻空白,看我一眼,给出我足够时间让我胡思乱想……
  
  “到底发现什么了?!”我紧张。
  
  “他后背有烧伤的疤痕……很严重。”
  
  “啊……!”我胸口发凉,像被人当头倒了盆冷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不行,我去看看他!”
  
  “等一下。”徐夷却叫住我,“我好不容易令他安睡,你不要去吵他。”
  
  “安睡?”我回头,“你确定他不是昏迷?!”
  
  “你先坐下。”徐夷以眼神示意我坐下。
  
  我往回走,脚像拖了铅球,弓腰驼背,步履沉沉。
  
  “你方才说,他留了地图给你?”徐夷等我坐下又问,“所以你以为我说对了?你以为他是一早算计好诈死脱身,又事先将山谷的地图置入送你的佛像里,想叫你自行离开?”
  
  “难道不是吗?”想起这点我就来气,第一次他送我东西,我那时还开心激荡地难以把持,怎么知道他就不声不响把路铺给了我——他难道不了解我吗,就算江湖险恶也比平平淡淡强,他有他想做的事,我没说不陪他啊,反正没有考试没有上课,闯荡江湖也很有爱啊——但他想也没想就随便决定我的去留,专断独行,像当初让我失忆,问也不问我,简直就是不讲道理、野蛮自大!
  
  “这样你就怀疑他了?”结果徐夷看我气呼呼的,忽然就笑道,“只是有件事你别忘了……为了留住你,他甚至兵行险着、差一点失去你……更何况,他那时只将地图放进佛像里,却没有将佛像的巧妙告知与你——或许,你一辈子都不会去动那个佛像,又怎么发现其中的地图呢?”神医提出问题,继而眼巴巴看我,等我回应。
  
  “所以是我本末倒置了?”我突然有了灵感,却还是觉得抓不住重点,“所以你的意思是,野人他不是因为要去做危险的事,才推开我,他是因为觉得自己可能有危险,所以……所以他……?”
  
  “所以他在为自己安排后事……”神医慢慢放下手中杯盏,接我的话,“他只是未雨绸缪,尽自己所能为你打点好一切——毕竟他处境堪虞,万一遭逢不测,你也有五成的机会解开佛像奥秘,寻得回程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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