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野人谷

第50章


我却还没有那么理智尽失,即便有误会,即便可能野人真的错了,那也是我与他之间两个人的事,我不会傻得将野人的底牌掀给任何人看,我还懂得不该给他添麻烦。
因此燕朝红不该指望我,真相不会使我歇斯底里,或许我整日废话连篇感情过剩,但我是一个长了脑子的人,不会激动地抓住野人衣领逼他痛陈所犯何罪,毕竟遇上野人以前,没认真对待过感情问题的我,从来对撇除**的纯粹恋爱,不抱持任何幻想。
是有个人先对我付出了,我才愿意倾其所有为他献上一切。
现在我想知道答案的问题只有两个。
野人再没有动,因为我没有碰他,但他面无表情,我不喜欢他如此,因为我搞不清,他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太过压抑。
最终听自己用毫无起伏的声调问他:“石什么桓……你娶她,真的是因为你喜欢她?”
野人怔住,大概没想到我会最先问这样一个问题,就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会突然间如此在意一个已死之人的名字——“笙桓”两字,我甚至不想听自己嘴巴里字正腔圆地把它发出来——甚至比野人设计令我失忆还要让我无法忍受,但绝不是因为那个女人的身份,而是野人,每当他听人提起那个名字,眼中的光便会猝然收缩成一团,他很痛,我可以体会,那种痛,已经占据他身体某处,成为一种隐疾。
最终野人缓缓摇头,出乎我意料。
他垂眼,站得僵直,除了脸色惨白,没有任何异样,但我却忽然不敢再问下去,如果那是他的痛处,我来戳,未免太狠了一点。
因此我迅速转换话题,真正关于我与他之间所有一切的话题。
“燕朝红说的都是真的吗?”我问他,“是你向徐夷讨了药令我失忆?是你让我忘了你?全部都是你安排好的?山坡下野地,燕朝红见到的人也是你?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他闭起眼,不知从哪一个字开始,他不是眨眼、而是完全闭上眼,拳握得太紧,手背上全是暴突的青筋,皮下血管则一目了然——忽然间又松了拳,野人伸不直的手指,略略抖颤。
然后他抬起眼,眼中有了一层血色,冲我,慢慢点头。
他承认了。
我却觉得心像被什么东西捅了。
而他脸上的最后一点点沉稳也终于被打破,他不再掩饰,僵硬地抿唇,胸口起伏,气息不顺,可能连他自己都绝望了,不再需要我去评判他是否值得原谅,当他承认一切,就等于破坏了一切。
“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我问,“难道真的有什么宝藏,是我分享了你的秘密?!”
野人微微扬着唇角,但那是天生的,所有的神情,终是渐渐归结为平淡。
我苦笑。
他怕什么,怕我见到金子钻石要去和他抢?还是怕我嘴快长舌、一转头就会将他的秘密出卖给别人?!
“邵颜阖!”我的声音有些软,但我已经极力让声带不要发颤,“你拿……我们之间弥足珍贵的记忆,去换自己一个彻彻底底的心无挂碍——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或许是我从小到大最为宝贵的一段记忆,因为那段记忆里有你,我是真的很努力想要记起来,无论初遇、还是约定——但结果,竟是你不想让我记得,原来是你希望我忘记!”
侧开眼,大步从他身边绕开。
走了两步却又停住,因为那种感觉太强烈——野人就在我身后。
我明明该回头踹他一脚的,然后就不再纠结,原谅他。
毕竟我能体会他的心情,财宝这种东西,从来都是独得的,像咕噜的魔戒。
不需要与任何人分享。
那么我也不该怪他。
但我仍然会痛,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当白痴、这么彻头彻尾地骗过,更何况,我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都稀里糊涂、一头雾水。
这群无所不能的江湖中人啊,我没事跟着他们凑什么热闹。
于是痛到最后渐渐变得麻木,甚至一时间,很能理解那些拿刀自残人士的心情,因为手臂或是大腿上面的那些皮肉,NND就是那么不舒服,我就是想拿根针,在上面使劲绣朵白莲花什么的,或者直接刺字,刺——
野人你这个王八龟孙子,你根本不是人,你就是一混蛋!
他却突然从身后抱住我,手与气息都是冰的。
我陷进他怀里,知道他抖得厉害,也克制得厉害。
他是不能失去我的,但截至此刻,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面对他。
“你肯定不能走出这里半步……”我叹气,沉声,“所以我先去徐夷妖怪家住两天……等缓过劲来再来看你,前提是,你还在这里……”
两日为期
徐夷给我准备了一间桑拿房,同时烧着十大锅水,蒸汽弥漫。
我坐在冒泡泡的浴桶里,水面上铺满各种药材、红花绿叶,味道凄清浓烈。
神医说我需要身心放松,然而大夏天蒸汽浴,我觉得自己心脏负荷有点大。
三天前……南宫家宅子里,我可以说,最终的收场是一塌糊涂。
甚至是一片混乱。
野人那时追出了院子,护院高手齐齐出动,剑拔弩张。
而四周围丫鬟园丁,就算素质再好,也是要聚众看热闹的。
我记得金鱼池子边,挣不开野人的手,头顶白花花的阳光射得我眩晕心悸。
那时的感觉,就好像所有镜头拉长拉慢,野人的脸慌张坚定,他求我,嘴里不断说:孙青山你去哪……
但依旧任何一点声响都发不出。
我无奈,去哪儿不是说过了吗,而且我还说了不止一次。
甚至到最后,连燕朝红都冲我喊:“孙青山你怎能把他一人留在这儿?他疯起来谁制得住!”
“我不是要走!”我试图向野人解释,“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不然冲动起来做事不带脑子……”说不定就把你给踹了!
但野人根本不听我解释,宋观拉不住他,他差点就抱着我怒闯南宫府。
后来拉扯间,我的呼吸开始加速,越吸越急,却仍觉得喘不过气。
他真的把我逼急了,因为他全然不顾自己,别人拿剑招呼他,他就拿手掌上,而我又拉不住他,劝也不听,最后还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他镇定了。
我却不行了。
身体越痛苦,脑子就越清楚,狠狠瞪野人,抽气抽得像得了哮喘,但我绝对不是缺氧,相反,我有常识,是缺二氧化碳,碱中毒。
当发现自己过呼吸,心里再明白不过,却无法自救,更无法说清楚一个字、好叫野人救我。
那个瞬间就好像几十年一样漫长,察觉不到呼吸的感觉很痛苦,我甚至想要伸手掐自己的脖子。
所以野人必然被我吓到,还吓了个半死,当他捏着我肩膀瞪大眼看我的那一刻,他恐怕连基本常识都退化了,只知道摇我,差一点就害死我。
甚至当我倒入他怀里时,他也只会搂着我瑟瑟发抖。
我并不比他好,手脚刺痛,心脏像被上了发条,“嘟嘟”地跳似乎要破胸而出,到最后连眼睛都睁不开,就更不可能告诉野人,其实我只需要一只塑料袋。
现在想,在我可爱的旅行包里,保鲜袋、牛皮纸袋……其实被我塞得到处都是,为什么我就偏偏没带出一只在身上,完全没有危机意识。
但如果野人够清醒,我还有机会让他想办法为我制造点二氧化碳。
或者他该让自己先放松下来,只有那样,我才有可能渐渐放松。
但一切都是废话,最后的最后,我只知道太阳底下的世界五彩斑斓,热烈温暖……但我看不见了,不久就要告别了……我只有拼尽全力抓住野人的衣角,脑袋里还留有最后一刻的清醒。
便是那最后一刻,我骤然听到野人的叫声。
一个哑巴的叫声,那种微弱与绝望我并不熟悉,更没有办法形容。
也不过就是一连串单调又古怪的“啊啊……”,在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因为某种氛围,好像真的快死了——如果是真的,我希望能听到野人叫我“孙青山”,而不是嘶哑到令人心口发紧的绝望怪声……那样我也好死得瞑目。
当然我还是突破了自己的极限,令意志一直清醒到另一个人接手我,那时候,野人已经不再叫了。
所以我终究没听见他叫我“孙青山”,但也只好先昏死过去。
……
再醒来时,我在徐夷家里,并且我猜得没错,野人是走不出南宫府的。
而这几天,我受到国宾级待遇,燕朝红天天跑来踢门求见,嘱咐明明给我炖母鸡煮鸽子,把我像坐月子似的调养。
连徐津宛都不来给我脸色看了,似乎是因为她和庄家公子的婚事定下来,天天也不着家了,也不管她干爹了。
倒是萧辰辰美人时不时来安慰我两句,说女人不易做啊,男人全不是个好东西。
我定下心来静养,倒也不能算不好,众星捧月我很满意,但总觉得缓不过来劲。
连徐夷当初怎么跟野人勾搭上的,我都懒得审。
木桶里的水凉了,伸手噼里啪啦撩起一摊水,手搭在桶边,下身连着屁股一用力,人从水里站了起来。
换水把身上药材冲干净,随便套了件体恤短裤,就从即将把我憋死的蒸汽房里逃了出来。
这报纸上有报道,某富翁一天抽六十支烟,酒水无节制,一辈子更是从没做过一次运动,活得好好的,结果就因为进了一次蒸汽房,把自己弄得心脏病发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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