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野人谷

第37章


燕朝红眼疾脚快往我面前一站,不偏不斜挡了我的路。
  
  “懒得跟你说!”抬头瞪他一眼,“趁我现在还能控制自己,你给我站好,站定了,别动,就站这儿——别动!立正!回来我再跟你算账!”
  
  说完绕过去,燕朝红又从后面拉住我,压低声音,“孙青山,你别——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啥?!”我头也不回脚往后踹他,“这种事能下不为例吗?就这一次?我现在就该劈了你!!”
  
  甩开燕朝红手脚,卧房门前,还站着最后一个小耳朵贴在门上的面善之人。
  
  这回我不用说话了,这个又高大又魁梧的男人看我火冒三丈,自动让路。
  
  然后我冲上前,一脚破开房门,身后紧跟的三人随着这一声,登地四散升空,作天仙状隐匿。
  
  我再把注意力从后转向前,小黑屋里面,一位——姿色、体态、气质都算得上比我只好不差的女人,正拉着野人的袖子,贴着野人的身子,哼哼唧唧,嘻嘻哈哈,野人站久了就会贫血头晕,她却拉着野人东倒西歪,就差生拉硬拽、生吞活剥了。
  
  “你们两人干什么?!”我大叫一声,抬脚冲进屋。
  
  这女人出门时穿得多,此时一地都是她的衣裳。
  
  我一落脚,就踩中她一块裙摆,等到两人身边,野人向我摇手,神色僵硬,还很慌张。
  
  “她是谁?”女人挑起眼,却是细声细气问野人,“你娘?”
  
  我大喘气,野人转头看我,又看回女人,张嘴无声说:“妹、妹……”
  
  “妹妹?!”我盯着野人的嘴,这时一怔,扬声,“你在这个女人面前叫我妹妹?!”抬手就想扇野人脑门子,想了想却又放下,瞪向女人,“我是他娘子!”
  
  结果在场三人,包括我,“娘子”二字说得太洪亮,活生生把自己给震住了,还叫得这么顺当且理直气壮,倒真是我没想到的。
  
  但比反应大,却是谁都比过上野人,听我一声“娘子”,猛地就转过头瞪我,一脸全是惊讶,眼睛更是那种圆张着,笔直笔直,认真地瞪、用力地瞪、身子有点摇晃地瞪——不是生气地瞪。
  
  不过他反应也算快,稍稍回过神,立马顺了我的话,开始向身边女人频频点头,动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却仍是一直说:“她、是、我、娘、子……”
  
  女人看他唇形,被他一憋,势弱,横过眼开始打量我,野人也根本不再理她,转过身来面向我,开口慢慢对我说:“对、不、起……娘、子……趁、你、不、在、家……我……我、知、错、了……不、做、了……”
  
  “你——!”我瞪他,快被他气死,看他忙不迭地摇手,却又觉得好笑。
  
  一旁女人终于发现情势不对,弯身捡了衣服想走,“等等!”我抢上前,伸手就抽起她塞在胸口的两张纸,拿到眼前一看,竟然是各自面值十贯铁钱的两张交子,回身,一把将交子撂到野人眼前——“你竟然偷了我二十贯钱来嫖妓?!”
  
  野人怔住。
  
  女人穿好衣服却比我还不客气,到我身边眉都没皱抢回交子,“既然知道是嫖妓——不做钱照付,这是规矩!”
  
  我追上去,“不做也付钱?!这算哪门子的规矩,把钱还回来——听到没有,不然我报官!!”
  
  “谁要报官啊?!”小院子里,燕朝红、明明,尾随先前那名人高马大之人,由前门推了门,大摇大摆走进院子。
  
  女人被堵住路,眼看三人气场强大、私闯民宅,傻眼,竟忘了走。
  
  “我是捕头。”打头的伟岸之人自腰间拿出腰牌,举到女人眼前亮了亮,然后粗着声音问:“是不是有人要报官,谁要报官?”
  
  “是我!”我拉着野人在身后,三两步上前,先瞪燕朝红一眼,才面朝捕头,指着女人——“我要告这女人欺诈,我家官人碰也没碰她,”顺手将野人往前推,“这女人竟然连衣服都不脱就想拿走我官人二十贯钱——这位官爷,你可要替我家官人做主啊!”
  
  “哦?”捕头冷着脸,皱了皱眉。
  
  野人在身边,觉得不好意思出手拉我,我甩开他的手,不理他。
  
  捕头皱完眉,然后问女人:“是不是真如她所言?”
  
  女人面色悲戚,点头,“是就是,但是——”
  
  “钱呢?”捕头又向女人伸手,“拿出来。”
  
  女人更悲戚,从心口窝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交子,被捕头一把夺了去,拿在手里看了看,沉吟半秒,捕头将其中一张交子塞回女人手里,边塞边道,“二十贯钱就哭着喊着要报官,二百两银子岂不要跑去汴京告御状?!”
  
  “那二十贯钱是我的啊!”我大叫。
  
  “叫什么叫?!”捕头回身瞪我,“人家小姐风尘仆仆来一趟,好歹要拿两个钱回去租轿子,总不能叫人家白来!”
  
  “租轿子也不用十贯钱啊!”我惨叫。
  
  惨叫之余,燕朝红正站在我对面,脸色比我好不了多少,眼睛更是直巴巴望着女人手里的纸交子,浑身哆嗦。
  
  女人收好了钱,还不忘回头瞪我与野人一眼,最后却只对我一人咬牙切齿:“算你 狠!”
  
  说完怀揣着那面额巨大的交子走了。
  
  “是我的钱啊!”等明明走到小院门口关门,燕朝红气闷呼号,用力捶胸。
  
  “什么你的?!”我瞪他,“那是我家官人——”拉野人,“他从我手里偷去嫖妓的,怎么成你的了?!”
  
  “你你你——!!!”燕朝红终于再也不扮面瘫了,伸出食指狠狠指我,“孙青山,你还没演完戏啊你?!”
  
  ……
  
  徐夷家厅堂。
  
  “青山小姑子……”晚饭开饭前,明明非要坐在我身边跟我解释,“那位小姐不是普通人,平日里都是被南宫家三公子养着,从不接客,鸨妈妈说她挑人,我与公子四人一同前去找她,她也只相中了野人官人,还是公子拿了百贯钱给鸨妈妈说好话,那位小姐才愿意跟着野人官人回家——”
  
  “啪!!!”
  
  明明话没说完,我一掌拍在桌面上,吓得明明立马朝后退。
  
  徐津宛扶着徐夷正要进门,听这一声,徐夷脚软,往徐津宛手上瘫。
  
  再接着,燕朝红前脚,高大捕头后脚,两人跨过厅堂门槛,眼看满室气氛凝重,也莫名其妙跟着不进不退,干站在原地。
  
  “野人……”我身边,老老实实坐着低头认错的野人,从始至终,从进门到坐定,没敢吭一声。
  
  他现在身体好了,晚饭也能跟大伙儿一起吃了,就敢给我玩失踪了,我上街给他买点山楂条助消化,他就让燕朝红钻了空子拉他去青楼,他什么脑子啊,怎么耳根子这么软,燕朝红就是看准他这一点,欺负他人好,所以四个人逛妓院,最后狎了妓回家的,却成了野人一个。
  
  “燕朝红给了你什么好处?”我问野人,“要不是烟花店掌柜跟我面前说漏嘴,我还真不知道你身子骨已经爽利到这份儿上,竟然领着小姐高高兴兴进家门了?!”
  
  野人垂脸,脸颊发白,闭起眼睛。
  
  “不是一口一个‘娘子’叫得挺顺当?”我拿话刺他,“你娘子现在正跟你说话呢,官人怎么不理人了?!”
  
  野人猛地睁开眼,却是用极其缓慢的速度抬起头,还是不敢看我。
  
  “哈哈哈!”圆桌彼端燕朝红大笑三声,“要做人家娘子,也不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吓到人了!”
  
  “谁跟你说话了!”我被戳上痛处,从桌上随手抄个鸡腿要砸他,明明则由一侧赶紧抓住我的手,“青山小姑子,”明明眼看着我,话却是说给别人听的,“最近上街市,活鸡涨价得厉害,咱们钱不多,要省着点吃用。”说完望向徐津宛,神情很郑重。
  
  我想笑,明明这是在变相跟徐津宛讨菜钱吗,徐津宛理他才怪。
  
  徐津宛果然不理他。
“说的不错。”我放下鸡腿,余光再瞪燕朝红,“谁叫有人拿了全部钱去倒贴老鸨和小姐,现在连个鸡腿都吃不上,可怜了。”
  
  燕朝红冷哼,别过脸自语:“说起倒贴,好像才不久,有人拿了我十两银子到处使,我是杀手啊,当我是金主吗?想想还真是我倒贴。”
  
  “燕朝红!”什么都能说,在野人面前,就是这笔旧帐不能提——我“咣当”一声猛拍桌子,“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了?!我拿你十两银子说过不还了吗,我见野人太激动走路弄丢了行不行?!你给我五天时间,我一定还你,肯定还你,我不吃不喝不睡,我还不信了,凑不出十两银子给你?”
  
  燕朝红冷笑,明明在身边劝我:“青山小姑子,公子他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行了!”我摆手,一桌跟前五个人看戏,我还懒得再跟他家公子扮小丑,桌边伸手抓了根筷子,横着放进嘴里咬着,觉得镇定得差不多了,筷子拿下来,我保持这个嘴角上扬的神情回头看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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