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野人谷

第32章


我皱眉,“不是用嘴说,我要一句完整的话——从头到尾,你只问过我一句‘为什么’——难道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吗?!”松开他的手,将掌心递到他眼前,“现在你可以在我手上写,要说什么,你写给我。”
  
  野人垂眼,看向我整只油光闪闪、又粘着磨砂颗粒的手掌。
  
  “写啊!”我催促。
  
  野人却再次抬起眼,“孙、青、山,”他慢慢说,“水、冷、了,出、来、吧。”
  
  我觉得全身失力,砰一声坐回木桶,水花四溅,溅了野人一身,连头发都湿了,顺着脸,一直往下滴水。
  
  野人弓身,舀水帮我把手冲干净,然后又站直,走向床边拿洗干净的浴巾。
  
  我从木桶里起身,野人为我将浴巾披到身上,他还是不看我,还是小心翼翼。
  
  我实在想不起来以前是如何与他相处的,也不敢太任性,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早就做得过了头。
  
  魂不守舍,伸手拿起眼霜,直接当面霜涂了,涂完才骂自己:社会蛀虫啊蛀虫,浪费啊浪费,人民币可贵啊可贵,真心疼啊心疼……
  
  然后踏着拖鞋一路走回床边,套了内裤,上衣不穿,直接钻进被子里,翻个身,脸面向墙壁,头发湿辘辘,不知道在和谁赌气。
  
  野人的脚步声在身后停下,他跟了过来。
  
  我耐着心思听,却没想到,他在床边坐下,卷着袖子的手探过来,我看到他一手的手腕,瘦到骨头突出来,已经不是皮包骨可以形容的了。
  
  他微微用力,将我的人扳过来,我从侧卧变成仰躺,瞪着眼,看到他的脸。
  
  “干什么?”我语气不好问他。
  
  他将一个小瓶瓶放在手上挤了两下,然后倾身靠近我,手指蘸了东西,往我脸上涂。
  
  “是什么?”我保养品一大堆,没味的一大堆,黑灯瞎火,老实说气急攻心下,我真的不知道他在给我涂什么,万一是涂红霉素眼膏怎么办,我明天起床还不得长一脸闭合痘?
  
  不过这个可能性为零,因为红霉素不是瓶装的。
  
  “到底是什么?”我不耐烦,野人正帮我从额头涂到鼻子,近距离下,与我两两相望。
  
  我终于看清他的眼睛了,像盖了一层迷朦朦的雾,他看着我时,我也不确定他在看着我,他不看我时,我更搞不清楚他到底在看哪里。
  
  终于被强迫着看了我一会儿,野人的手指再次移动,为我将整张脸涂了个遍。
  
  他收回手,人坐直,直到这时才拿起我搁在他身侧的一只手,在我手心处写:overnight peel。
  
  我知道自己又瞎猜疑他了,对于他的办事能力,我再也不想怀疑了。
  
  但是野人没有马上放开我的手,片刻之后,他又写:七日三次……时间刚好,放心,不会坏了效果。
  
  我真想揍他——这算大事吗?!以前没有他,我洗了澡就忘了用,我也从来没当回事,可能我以前叮嘱过他,但我相信我绝对没有把去死皮当成人生中的头等大事对他耳提面命——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宁愿对我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却不对我说他以前与我在一起的事,那些才是重要的事啊!这个笨蛋,还会不会分主次了?!
  
  野人松开我的手,起身想走。
  
  “不要走!”我伸手拽住他的衣角。
  
  他回身,我进一步要求:“你陪我睡……我不习惯一个人睡!”
  
  野人摇头,拿开我的手。
  
  “混蛋野人!”
  
  他终于再回过身,不太亮堂的房间,我半支身,被子已经滑下胸口,他站在床边不远,在烛光尚能照到的地方,他不急不缓开口,“我、很、脏,”他理所当然地说,“不、能、和、你、一、起、睡。”
  
  我拿起枕头就往他身上扔,还好我故意扔不准,不然不知道什么石头做的枕头,准把野人那消瘦单薄的小身子砸出个大窟窿。
  
  枕头摔在地上,很难得,除了一声脆响,竟然没有碎。
  
  野人叹气,弯身将枕头捡起,然后走到旅行包前翻,翻了半天翻出一只小被子,野人将被子叠好,走过来扶起我的头,将尺寸高度柔软度都还算可以的小被子垫到我头下,他松开我,握起我的手,坐回床边,就再也没有走。
  
 
生死存亡 ...
  我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醒来,床边,野人却不见了。
  
  我猛地坐起身,然后长舒了一口恶气,才皱眉,看向墙角处,抱着我的旅行包、垂着头、睡得不省人事的野人。
  
  我一个人大活人在这里让他抱,他不抱着滚在一起就算了,反而去抱包?!
  
  这里有好端端的一张床摆在他面前让他睡,他不睡就算了,反而去睡地板?!
  
  他开始耍性子了,我下床走到他身边,忍不住想踹他两脚。
  
  但是近处时,又舍不得了。
  
  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想将他怀里的旅行包拉出来把自己换进去,但是他抱得那叫一个紧,即使在梦中,双手环绕,有些松垮的包被他紧紧抵在胸口,脸贴在包上,无论如何都不愿放手——他真把包当人了吗,看他手指嵌进包的褶皱里,指关节发白,我心疼得胸口发堵。
  
  然后伸出双手想帮他调整姿势,才终于发现到一个问题。野人的身子在抖,全身都发烫,他不是睡得不省人事,他是昏迷得不省人事!
  
  “野人!”我托起他的头,使劲拍他的脸,“野人,野人,你醒醒!”
  
  对方头晃了一下,毫无支点一般,竟然从我手上滑了下来。
  
  “野人!”我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膝一软跪到地上,抬起他的脸,另一手上前,使劲拍,至少要先把他拍醒了,我才能安心。
  
  但是——“野人!野人!”他始终不醒。
  
  这回不得了了,我将野人的身子往前一拉,连包带人,拉往自己怀中,然后仰起头,扯着脖子使劲喊:“燕朝红——!徐崤明——!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
  
  野人生病时,我完全转型为弱智的表现,让我终于明白,其实他对我,很重要。
  
  燕朝红出门拉了个游医回来,不行不行,那大夫刚把完脉,说第一句话“病入膏肓”,我一脚就把人给踹了出去,半分钟之后,发泄完,再把那人药箱从大门口直接扔出去。
  
  “送医院、送医院!”我大叫。
  
  “你先消停一会儿。”燕朝红与我沟通不果,索性直接按住我肩膀,“你鬼叫有用吗?”他瞪我,“送医还不赶快把他扶到我背上,难不成鬼叫能把人叫到了?!”
  
  “燕朝红……”我苦脸。
  
  “别哭别哭!”燕朝红慌了手脚,“你哭也没用,我堂堂杀手都帮你背人了,你还想怎样?!”
  
  “谁说我要哭了?!”用力瞪回燕朝红一眼,我转身,小心翼翼扶野人。
  
  “这人怎么那么臭啊?!”燕朝红一边拖野人屁股,一边还不忘嘴上念叨,“他几天没洗澡了,孙青山你什么眼光,这种奇人异士你都能当宝?
“废话那么多!”我在燕朝红身后使劲撵他,“赶紧用轻功,快飞快飞,快点飞啊!”
  
  燕朝红却背着野人转了个大圈,回过头,满脸黑线,“你当轻功是神功啊,背这么大一活人,你飞给我试试?!”
  
  “你你你——”我觉得满口牙快被我咬碎吐他脸上了,“你赶紧给我走!”
  
  ……
  
  药坊,我向左走、右走、站不定、左走、右走、再向前走、向后走……
  
  卧榻之侧,正给野人把脉的山羊胡子大夫扭头凶狠瞪我一眼,我停住脚,不走了。
  
  却没想到那庸医把完脉竟然说:“没救了,没救了,要不找徐夷,要不现在就去为他准备口棺材,办后事。”
  
  我猛地跳起来,燕朝红却比我更机灵,先一步将山羊胡子拉开,避免我准备好的两排尖牙,疯起来,恶狼似的扑过去。
  
  然而野人在床榻上冷汗连连,我没力气再闹,其实我已经有预感了,他不是普通的头疼脑热,我有给他吃过阿司匹林,但是完全没有用,因此我才担心,我担心得不是没有道理的,野人真的不行了!
  
  ……
  
  名不副实的烟花店前,燕朝红带着我,明明抱着野人,翻墙进去。
  
  然后我就不管他管家还是大伯,一路长驱直入——“徐夷!徐夷!”我叫这个名字几乎有种叫老爸的虔诚,我想我见到他的面铁定会直冲了过去,他要我认他做干爹我愿意,他要娶我当他小老婆我也认了——他要怎样就怎样,总之他得先把野人治好了。
  
  然而我没想到,排除万难之后——其实只排除了一个老伯和一个小姑娘,我最终面对的,是一个比野人还不堪的大叔,那大叔睁着眼醒着,活生生的魂却不见了,而且满脸土色,让我想到一个词:入土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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