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野人谷

第26章


  
  大婶见了回归的大叔一眼,当场便闹自杀,大叔戴面具、毁容,什么都试过一把之后,开始易装,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最后他自己认不出自己了,大婶也就认不出他了。
  
  别人说,徐夷日日玩失踪,因为他要去照看满身暗病的大婶,而那日我与野人在山崖上巧遇他,也是因为他要到高地寻冬虫夏草,治大婶的病。
  
  徐夷大夫不喜欢医人,是因为有很多慕名求医的人,并不知道有很多病症根本不需要来找徐夷,随便街上拉个游医,便能帮着把病治好了。
  
  徐夷只有一个人,他不能兼顾全天下人,更何况他自己的身子也不好,稍一劳累就会低烧气喘,还不如普通病人。
  
  再然后,就是几日前,身体早已无药可治的大婶识穿了大叔的身份,一激动,竟然死了。
  
  那时的情景我也看到了,大叔早就准备好同大婶一道赴死,但萧辰辰在场,受过他恩惠的南宫家二公子在场,还有求着他出手医病的各路武林高手在场,怎么能让大叔轻易去死?
  
  津宛说,大叔回家以后便不言不语,饮食不进,整整四日三夜,谁说话都不理,也不闭眼入睡,整个人像蔫了一样,谁看着,都是离死不远的状态。
  
  津宛还说,大叔像现在这个样子,根本不是一次两次,他在人前人后是两样人,人前带着面具,人后却是恍恍惚惚,极少说话,没事看着大婶年轻时的画像发呆,一呆就是一整天。
  
  津宛又说了……不过她的话我已经听明白了,大意就是大叔很可怜,相比之下我就是多么得万恶,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然而津宛的话我虽然信了大半,却也不是傻子,大叔只为了避讳大婶而把自己搞成那样?说出来傻子会信,我不会信。
  
  更何况,大叔身受重伤之前是什么人,为何会认识别人可望而不可及的绝等美女萧辰辰——当然,大叔也是名人,可以理解成大叔曾经治过萧辰辰的病,因此得到与美女亲密交往的珍贵契机。
  
  然而萧辰辰可没把大叔只当大夫,凡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萧辰辰对大叔早已不是青睐、仰慕、以及向往——而是爱意炽烈!如果一个美女,遇上南宫家二公子,连正面眼神都不给一个,却只管追着一个不男不女、阴阳怪气的大叔落泪、气恼,这问题,就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解释得清楚的了。
  
  推开大叔房门,我蹑手蹑脚走进去,然后猛地别过头,使劲咬了一下自己嘴唇。
  
  大叔坐在床上,头靠在床边,眼看着床对面的画像,整个人的样子,让我一瞬间想到完全不相干的野人,我第一次在山谷中见到野人,他狂喜绝望,但至少他每一种感情都很强烈,强烈到几乎让我感同身受,并不像大叔此刻的样子,出气比进气少倒可以忽略,反而是他半闭眼直直看着画上某一处的那道眼神,让人觉得,他其实一直没有活回来过,他身上,始终有一团黑气笼罩,凝聚成形体,无法消散。
  
  徐夷妖人,平日总是梳理得丝毫不乱的各种繁复发型,如今披散开,几天时间,一半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脂粉被除去,其实大叔也只是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大叔,有细纹有鱼尾纹,脸色白得有点不正常,嘴唇也没有血色,两颊下陷,黑眼圈深重,额头上有显眼无比的一块肉疤,脸颊两边也有,不过相比之下,还是额头上的比较恐怖。
  
  那应该是致命伤,并且有些年头了。
  
  大叔并没有因为我的出现而有任何反应,我低着头站在他床前,有点像小时候犯错误,心里知错,脸上极为诚恳,态度极为羞惭,恨不得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头再来,然而我如此真挚,往往换来的结果,却是我妈一个嘴巴子抽过来——“有人考试只考十六分的吗,选择题全选C也不只十六分!!”
  
  “大叔……”我轻声轻语,“对不起,那天,我……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虽然道歉没有用,但我知错了,我会忏悔终生的,不求你原谅,只是想跟你道个歉。”
  
  我说完,大叔像根本没听见,眼睛也不眨,看也不看我,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大叔这样不行的,我忽然想,这其实是一种典型的抑郁症表现,大叔在等死,但也说不定,他哪一刻就会伸出手,自己先把自己掐死。
  
  然而那些都不关我的事,我无权过问。
  
  ……
  
  心情不好,野人就把我带到笑笑笑茶楼,这里窗边的位子,几乎成了我们两人的专署雅座。
  
  前两天手头拮据,我还只敢点一壶土产清茶喝喝,如今有了大叔给的两张交子,虽然受之有愧,但既然受都受了,我便栗子、核桃、山楂条、西川乳糖、海红加应子、梨条、胶枣、柿膏儿……点了满桌。
  
  野人不助长我的奢侈习气,但他不会限制我,反倒静下心来先帮我剥各种硬果的壳,好叫我拿起来就能吃,省得我费劲。
  
  但野人只剥壳,他自己并不吃,吃了他会吐。
  
  我趴在桌上,看野人的手指,其中三根指头的形态有些奇怪,他的指骨曾经断过,虽然后来被我强制绑了几个月长好了,但形状却已经不对了,会不会疼也不知道,是不是能使上力我也不知道。
  
  窗外的一簇阳光照在他手上,我觉得这个场景很窝心,有人为我剥果壳,还有人喂到我嘴里。
  
  “你娶我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抽筋了,总之在这一瞬间,我张口,就想到这四个字。
  
  野人怔了怔,剥银杏的动作停下来,转头看我。
  
  “你娶我,我就嫁给你。”我鼓起平生最大勇气,想到这应是我人生规划中十年后才会发生的终极大事,觉得自己以前真是不应该,找个男人嫁出去有什么不好,有人宠有人疼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为什么我竟从来都没有意识到。
  
  可能是我妈从来不让我以结婚为目标谈恋爱,她惯坏了我,让我觉得自己有大把的时间胡乱挥霍。
  
  但如今听到别人评论津宛,说她已经十六岁了,再不嫁就嫁不出去了,我觉得自己的危机感“噌噌噌”地往上升。
  
  野人不剥壳了,认真看着我,茶水的热汽在他脸边缓缓上升,他张开嘴,比口型,“好,”他慢慢说,“只、要、你、嫁——我、便、娶。”
  
  “你说的?”
  
  他点头,“我、说、的。”
  
计划变化
  什么叫计划赶不上变化,昨天我与野人商量如何不顾父母、不理媒妁,喝光十八坛烈酒,亲两下小嘴,摸两下小屁股,便算成亲了——
  
  然而今天,我却被人挟持了。
  
  挟持不太贴切,或者应该说绑架。
  
  这个绑架我的人,蒙面,声音年轻,一路对我恶语相向,一会儿说要把我卖到妓院,一会儿又说要把我平均剁成三十六等份喂狗,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恨我,他哼哼着,竟然说我满大街勾引男人,把男人迷得团团转我就高兴了。
  
  “那你就错了。”我使劲摇头,“你肯定绑错人了。”
  
  “绑错人?!”这绑匪满口不忿,“我会认错你?!你化成灰我都能认出你,你别指望逃了,等到没人的地方我就一刀做了你——说你呢,还敢张嘴?!闭嘴,再说话先把舌头给你拔了!!”
  
  绑匪果然凶恶,但这一路上没人的地方到处都是,他却只敢嘴上威胁,我怀疑他极为虚有其表,从头到尾只会欺负我落到他手里,不敢跟他负隅顽抗。
  
  后来这样一想,我就不怕了,我还干了一件挺愚蠢的事,我怕野人担心我,所以就借着人有三急遁逃了,结果……
  
  我差点就成功了,蒙面绑匪却飞人似的从我身后十几米开外的草丛里扑上来,一路对我穷追猛打,我一紧张,脚没踩好,翻下了小山坡,摔痛了脑袋。
  
  临闭眼前,我想,可别脑震荡了,最近神医稀罕得很呢。
  
  ……
  
  头疼是一件比牙疼更能折磨人的事……
  
  我睁开眼,看到眼前一个奇装异服之人大大的鹅蛋脸。
  
  “你哪位啊……”我揉着脑袋慢慢坐起身,不知道怎么回事,后脑勺竟然疼得一抽一抽的。
  
  “你不认识我?”我面前这位,不仅奇装异服、更是发型复古的年轻男人发出惊叹,然后满脸惊奇,“你真不认识我?”
  
  我正揉脑袋呢,他这么一问,我张大眼,环顾四周,望天望地,不对啊,我怎么在野外呢,月明星稀虫叫夜,果然好夜,但我这不是在东西半球分界线上,我这是在哪啊?
  
  然后我警觉了,重新看回眼前男人,他不是奇装异服,他只是穿得比较符合时代特色,就像我也很符合时代特色,我低头看自己,然后双手环抱胸——天呢,谁把我睡衣换了?!
  
  “小……小……小哥哥?”我让一个称呼弄得自己头疼不已,没想到这长得挺华丽的男人倒先问了,“你想想,”这人问,“几日前我们曾在都江堰旁见过,我想杀徐夷,我还断刀呢,你真不记得我了,你那时还冲我叫呢,我不是这么没五官特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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