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调

第48章


  向霸天憨憨地一笑,厚实的手掌反过来在柳凌濯的手腕上拍了拍,匆忙向韬光殿跑去。
  “霸天兄,你信不信报应?”柳凌濯忽然间喊道。
  “什么?”
  “你信不信会有报应?”
  向霸天想也不想答道:“信。我信我自己肯定会下地狱。我造的孽太多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想到你也会信这种东西。”柳凌濯“嗤——”一声笑,“我也就随便问问,你居然答得这么一本正经……”
  向霸天翻一个白眼,转身向外跑去。
  柳凌濯靠在走廊褪色的栅栏上,垮垮地垂着双手,脑海里混混沌沌一片。
  杀了多少人,杀什么人,他从未在乎过。多少年前自己还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乞者,饥寒交迫垂垂欲死。正是觉风经过,给了一顿饭的钱,给了一把锈钝的短刃,说了一句话。三样东西改变了柳凌濯便决定这重生之恩该当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觉风说,你本就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何必要这嗟来之食。
  柳凌濯握紧了配在腰间的一柄破旧的短刀,刀护手处的铁饰已经生锈,变得斑驳,露出了铁黄的锈末。
  觉风,我替你去杀人,我替你去作恶,请你放过藜芦一马,也放过你自己一马吧!
  “半月前,倒是真的有个女子,一把火,连同无名斋周围一排的房子都糟了殃。”老人摇着手中的蒲扇叹道,“这季天芾也不知道是惹到了什么人,连夜就带上妻儿逃走了,都不知道去的什么地方,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那老人家,您可知季天芾离开这儿之前有什么人找过他么?”柳凌濯蹲在一边的门槛上听老人娓娓道来。
  “找上门去的可太多了……什么样的人都有,据说是因为他那儿新来的账房身份不明。那个姑娘长得确实漂亮,上门提亲的都不少,都被季天芾给轰走了。不过就在这儿被烧的前几天,有一个年轻人,带着两个孩子去找过季天芾,说自己是那姑娘的丈夫,要见她。季天芾不肯,那年轻人就说要看自己的孩子。在门口等了半天,他家厨娘才把账房的孩子抱出来让他看了一眼,连抱都没让他抱又送回里屋了。”
  “那那个自称是珞水的丈夫的男子有没有带其他人来长安?”
  “这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那个你们叫做珞水的姑娘好像不愿意见他。后来那年轻人站在门外登了足有两三个时辰,还是等不到就走了。后来着火的那天晚上,那年轻人也赶过来了,说什么都要冲进去,别人拦都拦不住。”
  “那然后呢?”
  “这么大的火,谁能进得去呢……火灭了之后他就在周围一直转一直转,在那堆灰烬里找东西,但凡像是他妻子用过的东西都捡走了……”
  老人说话的口气幽幽地,边讲述,闭着眼睛感叹。
  “那……那这个人现在呢?”
  “我怎么清楚呢?听说那年轻人在京师中找了好多权贵帮自己寻找季天芾的下落。”老人把玩着手中的核桃,向身后破旧的藤椅中靠去,“这些都是年轻人喜欢去问的事,你问我这个老头子我也只能说得出这么些来了。”
  柳凌濯恭敬地答道:“那也只有您这样的老人家能不含私情地将原委说清楚,若是年轻人,恐怕多多少少还会有自己的想法在里头吧。”
  老人温和地笑道:“那是我老了,也没这么多的心思去激动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老人家您了。”
  “那倒不必,还让你在这儿听我这样一个老头子唠嗑……只是,听有人说那个小伙子背景不简单,你若是单纯好奇问问也就罢了,牵扯进去恐怕不好。毕竟这都是些别人说的‘江湖’上的事,我们这种小老百姓没事就不要掺和进去了。”
  柳凌濯点点头,转身望着身后已成灰烬的楼宇,苦笑一下。站起身来拍拍膝盖处的褶皱向老人道别。
  复笙,莫要怪我,我也只是一颗棋子而已,要怪只怪你为何会惹到了觉风。弱肉强食,生存之道。
  第四十八章
  
  
  “师父,这是鹰羽的名牌。”沈瑜徽将一块沾满鲜血的木牌递到了复笙面前。
  复笙伸手接过。名牌上的血迹还未干透,将沈瑜徽小小的手染成了血红。
  “这是第三个了,到底是什么人干的?”原本在门口持着木剑练武的姚梓殇脑袋一转跑进了屋里。
  复笙眉头一皱,连忙挥手道:“殇儿,练你的剑去。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要专心。像这样一点事就能分散掉你的注意力,难怪每次和徽儿对手都输掉。”
  姚梓殇脸上的喜色一沉,黑着张脸一言不发地退出了房间回到院子里,手中的木剑重重地抽在院子里的火棘丛中。
  “师哥,不要弄这些火棘啊,这里又不是我们寒水宅,弄坏别人的东西不好的。”站在走廊上的男孩道。
  “世离,每次都是你最吵了!这些破草算什么?我就不信郝连戟还能心疼这些花花草草。”姚梓殇没好气地道。
  屋内复笙连连摇头,叹一口气。
  沈瑜徽看在眼里,走到门外,将南宫世离拉开带进了复笙的房内。
  “不要跟梓殇吵。”
  “我没吵……”世离辩解道。
  “好了好了,都给我安静点!”复笙忍不住喝道。
  屋内的两个孩子立刻跟着闭了嘴。
  伸手揉揉太阳穴,复笙将手中的名牌放在一边的茶几上,扯过一角擦了擦手上沾染的血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一口已泡淡的茶。
  “师父?”沈瑜徽试探地问道,“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这两天的时间已经失掉三个人了,若还不试着去解决,难道我们要坐等别人杀到头上来么?”
  沈瑜徽年纪虽小,但分析得却头头是道。
  复笙并没有接他的话,反而倒:“徽儿,叫你去找的人找到了么?”
  “回师父的话,还没……这京师中,我与梓殇、世离已跑了足有半月了,到处问,都说没见过,有几个人倒是说她就在那一场大火之后再也没出现过。”沈瑜徽答道。
  “有人知道季天芾去了哪里了么?”
  “也无人知晓。”沈瑜徽垂头丧气地道,“师父,大将军也一点季天芾的消息都没得到有么?”
  复笙不答,只是用沾着零星血迹的那只手捂住额头,长长地出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中紧握着一枚嵌着彩贝的发簪。
  “徽儿,你们只消给我去好好找季天芾的下落就是了,这两天的事,我会处理的。你们上街去的时候都小心点,明白了?”
  “明白了。”沈瑜徽和南宫世离面面相觑了半晌,点头应道,转身离开。
  这两个孩子刚离开房间,忽然间便听到门外院子里的姚梓殇一声惊呼,风风火火地向屋内冲来。
  “师父!师父!又是一个……也是看门的侍卫说不知何时被人丢在门口的。”姚梓殇手中捏着一块木质的名牌,名牌上的名字已被鲜血覆盖,模糊不清。
  复笙猛地从掌中抬起头来,一把从姚梓殇手中将木牌拿过,狠狠地用衣袖擦着木牌的表面,随后一愣,顿回座位中:“鸤鸠……怎么可能连他都会被……”
  “师父……”姚梓殇凑到一边探头探脑地看着复笙脸上的表情,“到底是什么人?专挑我们豢养的人杀?”
  复笙冷笑道:“怎么说专挑呢……不过就是从这些人开始杀而已!”
  姚梓殇不解地道:“开始杀?那是不是等这些人死光了之后就来杀我们了?”
  复笙伸手揉揉他的脑袋道:“他杀得到么?”
  姚梓殇立刻兴奋地道:“当然不能了!有师父在,谁能轻易动我们天山呢!”
  “傻小子,有我在顶事儿么?天山不是三两下就能拼凑的出来的。你怎么不说有你们这些弟子在,天山以后还能纵横天下?”复笙道。
  姚梓殇似懂非懂却又兴奋了起来:“那就是了!等到我到了师父这个年纪,我就要天山能纵横天下!”
  “光知道说大话,先练你的剑去!”复笙拍拍姚梓殇瘦小的肩头道。
  “师父,你自从认识那个女人之后就一天比一天罗嗦了……”姚梓殇说完,不等复笙动手打人,立刻转身跑出了房间。
  复笙一愣,傻坐在了位置里,许久道:“珞水,你倒是快出来啊……再不出来我都变得罗嗦了……”
  站在门外的郝连戟偷偷看在眼里,不由得摇了摇头。
  “大将军也觉得小生太过痴迷了么?”复笙朝着门外喊道。
  “原来复庄主早已发现,老夫还当你不知道……正是高估了自己了。”郝连戟爽朗地道。
  “大将军气势盖人,方圆百里之内,除却天子,还有什么人能有您这般震慑人心的气魄?”复笙道。
  “行了,也别说好话了,老夫都是这把年纪的人了还天天与你们这些年富力强的人在一起,只能自惭形秽,叹脑子不够用了。”郝连戟在复笙对面坐下,“老夫是同意让复庄主暂居在这郝连府中,但复庄主若有牵扯到什么事中,请不要擅自做主,以免将老夫这郝连府也牵扯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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