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

第21章


最妙之处在于延城中无论建筑,还是行人衣饰模仿汉家甚多,让大家倍感亲切。班超向众人解释了此中缘由:元康元年龟兹王及夫人曾前往长安朝见宣帝,王及夫人皆赐印绶。夫人号称公主,赐车骑旗鼓,歌吹数十人,绮绣杂缯琦珍凡数千万。后又数次朝贺,学习汉朝衣服建筑制度,归国后,按汉朝制度治理宫室。所以这延城有“西域小长安”之誉。
    耿广等人在疏勒辛苦二年多,出来后又一路风尘仆仆。见到延城如此繁华热闹,哪里还能在馆驿坐得住。只是田虑叫嚷着要去妓馆,耿广、班超却坚辞不去。耿广是念及卓月儿一定时时在家中苦思自己,自己又哪能安心寻欢。班超也是思念家中老母妻儿,无心前去。拿出龟兹王送来的金钱分给众人,又嘱咐几句。待一干人欢声离去,才和耿广上街找了一间大大的酒肆进去。
    浊酒数杯,离家万里。两人相对而饮,又回想起似云楼,回想起秦岭山中,回想起月儿、耿恭、范风……,班超眼见耿广一杯接着一杯喝下,尚嫌杯小不能尽意,又换成了大碗一碗一碗喝下。知道他只想灌醉自己,也不相劝,任其随意。
    一个时辰过去,耿广仍在狂饮不休,满座皆惊其放浪形骸。终于旁边酒案上有人看不下去了,出言劝道:“兄台何故伤心至此,如此喝酒势必大大伤身。”。
    耿广此刻已不知万物,眼中唯有酒浆。听到有人相劝,居然行径几近无赖般抽出腰间宝刀,往案上一插,刀刃没入案中,唯留一柄。口中喝道:“阻人饮酒,有如杀人。谁敢劝我,不想活了吗?”。
    班超见隔座两人中一人金发碧眼,鼻梁高耸,身形高大,目光如鹰,实是生平所未见,正对耿广怒目相视。另一人微有愕色,显是出言相劝之人。此人一身汉人装束,衣着平常。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帽下发际微微卷起,面目也并非全然汉人特征,想到此地胡汉混杂,倒也不奇。看年纪不过二十岁左右,眼光柔润。初看平淡无奇,举手投足之际,气度却堪比王侯。班超熟读史籍,心想此人天生一种豪侠之气,有如季布、郭解一流人物,却又内敛深沉,不由暗暗称奇。冲他一摆手,说道:“小兄弟不用相劝,我这兄弟体健如牛,喝不坏他。请教贵姓?”。
    年轻人站起身来,却仿佛没听见班超的问话,眼光只盯着案上的刀。向班超一拱手说道:“敝姓成,敢问长者?令友此刀可否割爱,价钱请随便开口。”。
    班超尚未说话,耿广却站起身来,口中嚷道:“不卖不卖,多少也不卖。”,右手握住刀柄,想要将刀拔出。刀未拔出,身子却晃了几晃,便向地上倒去。
    班超见状,连忙上前扶起耿广。年轻人伸手将刀拨出,递给班超。班超接过刀来说道:“失礼失礼,先行告辞。不知可否来城东馆驿一叙?”。年轻人歉意说道:“在下成上,这位安东尼。我们明日一早便即启程,尚需时间准备,日后可到酒泉成家庄相见。”。
    班超本想与成上倾谈,眼见耿广烂醉如泥,只好先将耿广扶回。一路听见耿广口中仍在喃喃低语:“月儿…月儿…”。
    次日一早,班超即命整装出发。众人刚到一天,昨晚又任意妄为,田虑几人甚至直至天亮方回,兴奋莫名,尚未睡下。人人感觉莫明其妙,但见班超其意甚坚,不敢多言,纷纷收拾上路。
    班超并不通知龟兹官员,匆匆上路。出延城十日后,领头的甘英飞马来报,前方发现不少死尸。班超闻言脸色一变,一言不发,把坐骑猛抽几鞭,腾空而去。众人不知所以,连忙紧紧跟上。
    急驰三里,看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三十具尸体。看装束是龟兹士兵,个个面门中箭,深入骨内。看来杀人者不但箭法精绝,更兼膂力过人。即便班超手下三十多人也不能人人如此。一干人虽是久经战阵,惯于杀伐,见此场景也不由得在心中暗暗赞叹。
    班超心中奇怪,但身处不测之地,还是早离为妙。当即命令众人今晚不得歇营,连夜赶路,众人齐声应了。
    中途稍稍歇脚二三次,毕竟人扛得住,马也扛不住。一行人只能坐在马上瞌睡,直走到次日天刚放亮,迷糊中的众人被一阵厮杀声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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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前方沙尘弥漫,一个骑在黑马上的人指挥着二三百骑龟兹士兵围着一个圆圈冲锋。正中心圆圈是由骆驼跪在地上围成,骆驼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毡抵御箭矢。圆圈中的人解下鞍子遮盖防箭,同时又快又急的箭从圈中不断射出,每一箭射出就有一个冲锋的骑兵坠下马来。耿广等人恍然大悟,原来昨日看见的死尸是被围在圆圈中人的杰作。因为此时每人都清楚看见中箭坠马者全是面上中箭。冲锋的士兵也发箭还击,密集的箭雨造成了被围者的伤亡,无论被围之人如何箭无虚发,但毕竟来不及射杀如此多的敌人,眼见得越来越近,马上就将转成近身肉搏。
    众人目光看着班超,听他示下。班超举剑命令:“救人。”,耿广一马当先,直奔黑马而去,田虑紧跟其后。其余人则随班超向中心的圆圈冲去。
    黑马骑者发现有人直奔自己而来,一看身边只有两个护兵。慌忙鸣笛叫士兵撤回保护,但此时已经投入肉搏的士兵哪里来得及救援,只有数十骑掉转回来,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耿广和田虑各发一箭,先将前来迎战的两个护兵射落马下。黑马骑者见势不妙,掉头就跑。耿广和田虑想也不想,驱马直追。
    黑马神骏异常,耿田二人的坐骑赶了一夜路,跑得是越来越慢,眼见是追不上了。其实以黑马的脚力,就算二人养精蓄锐也未必追得上。耿广只能勒马停住,回身对付准备前来救援的龟兹兵士。
    刚转回头,二人看到从被围的骆驼圈中腾起一匹白马。如飞龙在天一般越过正在厮杀的众人头顶,有龟兹骑兵反应颇快,搭箭便射,白马的脚程却快得仿佛连箭也追不上。即便有零星几只射到白马身后,力道已减弱不少。骑在马上的人连头也不回,挥出手中长鞭只向后击打数下,便将来箭纷纷打落,马势仍未见稍缓。没多久,耿广只觉眼前如一道白光掠过,白马直追黑马而去。只见二者距离越来越近,黑马骑者回身急射,却被白马骑者同样用长鞭把箭击落。蓦然间,黑马骑者只觉喉间一阵剧痛,身子腾空而起,落下时已伏在白马的马鞍上。
    剩余的龟兹士兵已不足百人,远远望见首领被擒,停下厮杀,呆立在当场。白马闪电一般回到骆驼圈外,骑者将龟兹首领扔在地上,跳下马来,右足踏在其前胸上。厉声问道:“你是龟兹都尉?身毒派你来的?”,首领面如死灰,点了点头。骑者收回右足,对他喝道:“你去告诉身毒,准备死吧。滚!”。都尉急忙从地上爬起,带着残兵败卒走了,连一地死尸都不及收拾。
    班超已认出白马骑者就是在延城遇见的成上。眼见得人如虎,马如龙。直觉自己眼光果然不差,见他之时就知此人豪侠,不料身手竟是如此了得。
    班超那晚送耿广回到驿馆之时,发现龟兹有士兵出城东门。以为将对付自己一行,所以一早等众人回来就赶紧出发,不曾想龟兹要对付的不是自己,却是成上诸人。
    班超询问成上为何身毒会派兵追杀他们。成上细细向班超讲述了缘由。
    成上的父亲成武青年时长居大月氏经商,直到十年前才回到酒泉买地置业。但依然长年往来西域,贩卖宝马美姬,珠宝玉石。生有三子一女,成上乃成武幼子。生母是成武年已四旬时所买的大宛美女。成上自幼就随父亲行走路上,深得父亲喜欢。这次是第一次独立行商,成武以此考验,准备将事业交给刚满二十岁的成上。
    成上此次到大月氏,是为与父亲有莫逆之交的月氏王丘就却贺传位大典。大月氏本是世居河西、祁连山一带的游牧民族,二百多年前为匈奴所败,西迁伊梨河、楚河一带,后又败于在匈奴支持下强大起来的乌孙王猎骄靡,遂西击大夏,占领妫水两岸,建立大月氏王国。
    月氏西迁伊梨河、楚河时,逐走了原居该地的塞人。塞人本是居住河西走廊、湟水流域和北方草原地带的多部游牧部族,公元前623年被秦穆公所败,这些被打败的部落向北和西方迁徙,出现在伊犁河和楚河流域,被称为塞人。休养生息百年后,塞人于公元前529年大败一向战无不胜的“巴比伦之王,众国之王”――居鲁士二世所率的强大波斯军团,杀得波斯军团全军覆灭,居鲁士二世当场毙命。在伊梨河、楚河一带已居住三四百年的塞人被大月氏击败后分散为两部,一部分南迁罽宾,一部分西侵巴克特里亚的希腊人王国,建立大夏国。
    大月氏继续西进占了大夏以后,月氏王亲辖巴克特里亚平原的沃野,而将东部贫瘠的山区分封给原大夏的休密、双靡、贵霜、肸顿、都密五部翕侯治理。
    丘就却本是大月氏五部翕侯之一的贵霜翕侯,并非月氏人,实是大夏塞人。其人雄才大略,经多年征伐,攻灭四翕候,自立为王,国号贵霜王。又侵安息,取高附地。灭濮达、罽宾,悉有其国,国势如日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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