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缓缓归

  感觉到我的倦意，胤祯的双臂往里拢了拢，免得我随着马儿太过颠簸。他一边加快着马速，一边向我解释道：“这是满语和汉语的混合叫法。木兰在满语里是‘哨鹿’的意思，早上你看见那些骑兵们头戴鹿角模仿雄鹿鸣声的行为，就叫哨鹿。往日让你紧着功夫，好好学满文，谁让你不用功，所以连这个都不知道。”
  “哦，这样啊……”意识渐渐朦胧，没有力气去在意胤祯的微责。我听着他轻轻的声音，不见清醒，反而是眼皮越来越重，睡意更浓了。
  “其实皇阿玛选择这里作为皇家猎院，你以为只是为了供我们秋冬消遣，习武木兰而已么？不然。这围场北控蒙古，南拱京津，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战略要地。每年我们来此狩猎，其实是在演练军旅，肄武绥藩。我想，皇阿玛是想以此来震慑沙俄，北控蒙古。这样一举数得，既提醒了我们毋忘家法，又达到了巩固边防之效，实乃绝策。”
  “恩……”迷糊里，我已经听不清胤祯说了什么，只是淡淡的应着，最后干脆后靠在胤祯的肩头，就这样睡去。
  骨感的肩头，刀削一般，却意外让人觉得舒服，我轻轻靠着他，感受着他的双臂，渐渐将我围拢，固定着，让我安然入梦。
  第五十九章
  秋末了，空气已经带上了微弱的寒。
  山地和高原的呼应，星罗棋布的河流和湖泊。这里复杂多样的地形，让我流连往返，每天都忍不住跑行宫来乱走，东瞧西瞧的，然后迷路，最后被胤祯无奈的带回去，周而复始。
  这次的秋闱已经进行了十几天，据胤祯说，一般木兰秋狝的时间都在二十多天左右，所以我们也就差不多该准备回京了。其实除了开猎的头几天，皇子们都会参加以外，接下来的这段日子，他们便不会到的那么齐了，剩下的多是些王孙贵族还在进行猎打。
  这几天，胤祯每天出来陪我到处乱走，虽然这木兰围场他年年都来，有什么风景他也都瞧遍了，可他还是愿意陪着我这个第一次来的人一处一处的去看，然后对我一一详解。
  浩瀚的林海，如云般铺在脚下。四周烟雾缭绕，如幻境般轻盈着，曼甸起伏，连绵不绝。
  围场边的山林植物种类繁多。有白桦也有枫树，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品种。我拉着胤祯在广袤的草原上乱走，这里有清澈的高原湖泊，湖水净得圣洁清新，就如天泉一般，不染俗尘。四周的密林环绕，风过处，树叶发出飒飒的声响，包围着净湖，犹如天然的屏障。
  “你拉着我到底要去哪里？”不解地跟在后头发问。胤祯轻皱着眉，却还是浅笑着由着我一大早的把他拉了出来，然后也不说去哪儿的不停乱走。
  我走在前头，一点不顾胤祯的询问，只是拉着他一路向里，直奔着这些天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心里理想的地方。
  面前，天然澄净的浅湖散发着清新的水汽。周边的两只牦牛摇晃着尾巴，低着头喝着干净的湖水，湿润了空气的干燥。
  “噔噔，就是这里！”我转过身来，伸手展示着这身后的湖泊和四周广袤的平土地，欢笑着看着身前一头雾水的胤祯。
  眼珠子上下动了动，胤祯看着满是兴奋的我，狐疑地朝着四周看了看，背起手侧着脸问：“这里……又怎么样？”满脸的疑惑，他看着这也没什么不同的大湖边儿上，实在不知道我在兴奋什么。
  我笑了笑，完全没有因为他的茫然而被打击了兴致，反而是在他的周围乱转着，让他的眼神跟着我的踪影四处观看。
  “你不觉得这里很漂亮吗？有草地，有小花，有浅湖，最重要的是！”步子正好停在了胤祯的身前，我笑得灿烂，张着双臂对他道：“这里没有树！”
  “没有树？”失笑的看着我到处乱转的模样，胤祯伸手拉出了我，防止因为看着我的旋转而头晕。
  我使劲的对他点头，接着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个手绢来。
  蹲下身子，我顺手一把扯了胤祯，让他也蹲了下来。猝不及防下，他的身体一阵失衡，差点就跌在地上出了洋相。我笑眼瞧着他的狼狈，低下头慢慢把手绢打开，一颗微小的树苗颤动在风里，弱小却又充满生命的活力。
  “胤祯，我们在这里种一棵树，好不好？”
  我把手里的树苗递到胤祯的面前，甜甜的笑着看他，心中满是期待。
  胤祯愣愣地看着我欢笑的模样，低头瞧了瞧我手中的树苗，这才恍然道：“原来你一早拉我到这里来，就是要来种树？”
  我笑着冲他点头，也不多说话，着急的就把树苗放在一边，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了工具，在湖边的一块平地上刨了起来。
  “诶，仔细着伤了手！”拐着的手腕被人伸手握住。胤祯看着我手上并不灵活的动作，叹了口气，接过了我手里的铲子，研究着替我在地上开坑。
  手里的工具被胤祯拿走。转眼，我瞧着他低头认真的模样，笑了笑，拿起身边轻颤的树苗在空中端详着，幻想以后它长成了参天大树的模样，喜不自禁。
  听见我的笑声，胤祯抬起脸来，瞧着我开心的模样，轻轻莞尔：“怎么突然想到要种树了？”
  其实我的心里早就在正等着他问我，所以一听见他开口，我就着急地回答了他，迫不及待：“这棵树是为白起种的！”
  “白起？”手里的动作一停。听见白起的名字，胤祯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解地抬起头来看我。
  我微笑着，低下头用手拨了拨已经被胤祯挖出一些雏形的小坑里的泥土，心里想着白起那张可爱的小脸，想着他黑溜溜的眼睛，想着他的笑，心里愈加思念：“自从有了白起，我就一直想着，等他出生了我们要为他种一棵树。这棵树会伴着白起一起长大，一起懂事，一起从弱小变得强壮，而且充满活力。只是孩子出世了以后，我忙着坐月子，你又忙着摆满月酒，还有准备这一次秋闱，这些事情又多又杂，也是我粗心，拖着拖着，居然就给忘记了。”
  心里带着满满的憾意。我用手把泥土松了松，一想到这棵小树不能从白起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栽下，我就觉得遗憾，手上的动作也不觉的变缓。
  了解了我的心思，一旁的胤祯莫名的似乎有些激动。他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低着的眉眼，双手紧了紧，放下了手里的小铲子，终是伸手将我轻轻地拥在怀里。
  我没有推开他的怀抱，习惯性地接受，让他拥着。心里不断想着在北京的白起，鼻子渐渐有些酸涩。
  “你这个傻瓜。”耳边轻语着，胤祯握着我肩膀的手紧了紧，细腻的笑声，满载着幸福洋溢。
  我皱了皱鼻子，别过脸在他的耳边不服道：“好好地干嘛说我傻？”
  胤祯笑了笑，那柔和的气息，痒痒地感染在我的耳里。
  “都已经是做了额娘的人了，却还像个孩子一样说风就是雨的，这难道不是傻？”他失笑着，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脑，满满带着宠溺。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这么一弄，本来忍着的眼泪，“唰”的就掉了下来。
  听见我微微的抽泣，胤祯将我从怀抱里拉起，诧异的看着我泪目着的样子，转念，却又明了，柔声问：“想白起了？”
  他伸手擦着我的眼泪，捧起我那不停点着的脑袋。
  我不敢抬眼看他，害怕眼泪又会掉下来，只有不停点着头，心里想着：不是想他，是很想很想。
  微笑着，轻轻牵起唇线。
  胤祯拉着我站起身来，微俯下身子，揉了揉我的头发，安慰道：“很快我们就要回去了，就这几天。别哭了，要是让白起知道，他会心疼。”
  听着他轻柔的话，我点了点头，伸手抹去了自己稀里哗啦的泪水。
  他牵起我的手，拉着我往回迈开了步子。我抽着气，手上用力，把他背过我的身子又给转了回来，茫然地问：“我们不种了么？”
  看见我傻傻地瞧着他的样子，胤祯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摇头道：“你这风风火火的性子，我迟早要叫你改掉！你也不想想，这树能说种就种的么？现在都要入冬了，又是在这草原之上的。你想，等我们走了，这树由谁来照顾？既然是代表着白起，那我可就不能由着你乱来。”
  手上用劲，胤祯低了下巴瞧我，拉着我转身往回去的路走着。我跟在后头，听了他的话，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接着狠狠咬了下嘴唇，暗忖着怎么自己考虑得这么不周全？在这自己也顾不到的地方，种什么树啊？
  反手握上胤祯的掌心，我快步跟上他的步伐，抬眼对上他回顾我的眼眸，以笑回应。
  胤祯牵着我的手，与我一路向前。我在后头静静跟着，也只是笑，没有言语。
  安静的草原，只有风声窸窣而动。
  半晌，或许是长久以来的玩闹，让我们都不再习惯安安静静的相处，总想要闹出点热闹才肯罢休。
  彼此靠近着的距离，我紧了紧他握着我的手，提议道：“喂，我们来比比，以前方的大石为界，看谁跑得快，怎样？”
  脚步稍停，胤祯回过脸来，低着头看我，嘴边带起一丝上扬的笑意，道：“你这个人，就是闲不住。”
  “你怕？”高高地挑起眉来，我故意用言语激他，满脸惹人厌的挑衅姿态，叉着腰挑战。
  失笑着，胤祯看着我千年不变的招数，嘴角的线条长长地延伸开来，在末梢处溢出星点的灿烂。
  他背着手，大步向后退去，直至离我十步有余，这才朝我伸出手，大度道：“我让你十步，再准你比我先跑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