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缓缓归

身后的胤祯似乎早就料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是轻笑了两声，跨步走到我身边，背手同看眼前。
  “早晨没看成日出，这日落之景倒也是补了那不足，似也更加贴切了。”
  我兴奋的转过眼去，脸上全是看见美景的欣喜，急急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好漂亮！”
  胤祯瞧着我笑而不答，只是看着前方，神色悠远，道：“你是第二个我带来这里的人。这里满山遍植黄栌，风中迎香。到了秋天，更是漫山遍野，新叶尽红，比起现在夕阳映照的景色更加动人！”
  我看着他满是回忆的双眼，那眼里似乎快速的掠过了什么，惹得他脸色变换，兴奋神伤，交替多端。
  我没有多想，只是还沉浸在兴奋里，扯着他的衣角问：“黄栌？那是什么树？”
  胤祯被我扯回了神，低头看了看我抓着他的双手，嘴角带起笑颜。此时，一阵微风抚过，飘落一片青叶。他伸手将旋落的嫩叶握在掌中，伸到我的面前。
  “你看，这四角枫叶到了秋天的时候就会变成红色，到时候整山的绛红，配上这夕阳和薄雾，让人流连忘返。记得以前，呵，我就曾经因为这里太美，整整在这儿看了一整天，直到深夜才惊觉。对了，到了夜里衬着满天繁星，那更是胜似人间难有的仙境！”胤祯神情回忆着，脸上更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笑颜。
  “真的！那……这里不就是香山么？可是我记得香山不在这里呀……”听着他说到红叶，我一阵疑惑。这北京有名的香山红叶，我自然是知道的，可我却不记得香山是在这个方位的，而且以前去的时候那里有的好多建筑这里却一座也看不到。难道北京还有另外一个地方都是红叶？
  “香山？”胤祯一脸疑惑，摇了摇头道：“那里自然也是峰峦耸立，只是这里胜却那儿百倍，就说这红叶，便是那里没有的。”
  “啊？”我吃惊的瞪大了眼，怎么回事……难道说，香山的红叶是后来才种植的？
  胤祯不明白我讶异的神情，问我我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好不答。他疑惑未解，可是见我纠结的神色，便也不再多问，只在一旁坐了下来，挪了挪身子，示意我也坐下。
  我挨着他坐下，眼前尽是一片风光。
  “可惜现在还不到深秋，新叶未红，不然会更美……”哀音渐弱，胤祯突然变得凄凉的语调，敲得我的心“咯噔”了一下，莫名不安。
  “等到了秋天，我们再来……”语速很急，我不等他说完，就迫切开口。
  胤祯转眼瞧我，那眼神里似曾相识的坚定和决心，让我一下子颤抖和害怕。
  残阳里，片片新绿还来不及染上浓烈的血红。他摩挲着手里的嫩叶，苦涩的笑意，低声轻语：“去年，我们一起走过了春、夏、秋、冬，只是不知道今年的四季，我们还能不能一起走，还能不能等到这年的秋天，携手共赏满山红叶……”
  “胤祯……”
  心慌得难以自制。我着急的喊他，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哭得这样的莫名其妙。他低着的眉眼，嘴边无奈的笑容……每一个神情，敲在我的心上，一下一下，重重的，压得我无法喘息。
  他平静的牵起嘴角，只是那笑容，扯线般的情不由衷。
  “我也不明白，不明白为何独独对你这般怜惜，看不得你一点的委屈和难过……或者是我上辈子欠了你，所以老天才会这样的罚我，叫我今生苦苦寻觅，却终究是得不到，已失去……”
  握在手里的绿叶，旋转着从手心飘落，似乎没有半点留恋和不舍。他痴笑的看着空了的手心，梦呓一般的言语：“你走吧，我放你走……”
  “不要……”我一下子抓住他的手，生怕他就这样子再也消失不见，却不知道我这样的拒绝究竟是为了什么。其实，这是个好机会不是么？既然胤祯可以让我走，既然他可以……
  胤祯转过眼，看着我，嘴边依旧带笑。他伸手拭去了我脸上肆意的泪，温柔的眼波，轻柔的话。
  “哭什么，这该开心才是。”
  泪水控制不住的宣泄。我放肆的哭泣，身体难以抑制的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的样子，原本极力舒展的眉头，还是失去了控制，带起难舍和悲戚。他的手，僵直在空气里，却终究忍不住把我带进他的怀中，轻轻拍着我的肩膀，低低的声音，萦绕在耳边的安慰：“别哭，只是迟早的事，你不是早也知道了么？”
  是吗？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知道，所以自私的任由它到来……
  握在肩膀上的手，按着节奏的律动。他轻轻的安抚，却只是让我更加难过。
  “等过一阵子，我自然有办法……有办法让你在这个世上消失。从此，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完颜沐萱，没有十四福晋……明白吗……”
  肩膀上的手紧了紧，就像是再也无法改变的决定。他站起身来，双手扶着我的肩膀带我起身。我紧紧抓着他的手，看着他，泪眼婆娑。暗哑的声色，想说，却吐不出半个字来，只是不住的哭泣和颤抖。
  几番柔声安慰，可是我却只是不争气的哭得更加难受，更加厉害。看着我难以自制的样子，胤祯脸色一僵，唇线紧抿着，再也控制不住，他用力的抓紧了我的肩膀，逼着我对上他的眼眸，厉声道：“不许哭！既然你的心不在我这儿，我让你走，也不过是维护我自己的尊严！难道我堂堂皇子，还会为了你一个女子伤心如何么？”
  声声绝情的话语，毫无犹豫的自空中砸落。我啜泣的抬起眼，对上他疾厉的眸子，眼角一滴清泪滑落。他疾厉的眼眸，只是当我看着他时，那坚硬的神色却终究柔和。
  他移开看着我的双眸，避着我眼神里的愧疚和询问，也闪避了自己眼底的不舍和难过，只是故作淡然道：“娶你本就不是我愿意的，如此，倒也是好。”
  盈月凋谢。我站在他的身前，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残色。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浑身就像被抽干了力气，一下子跪倒在地上，跌落了，再也爬不起来。手间的泥土被泪光打湿成泥泞，泪声就像是再也没有气力，想要哭喊，却再也没有声音，只是不停的抽泣，哀婉不肯离去。
  头顶一声轻叹。胤祯蹲下身子，把我从地上扶了起来，拉着我，一起坐在石阶上。他用自己的双手，轻轻抹去我手上的污泥，温柔的拭去了我的泪，那始终温热的大手握住了我冰冷的脸颊，勾勒出眉眼。
  “别哭了，难道就连最后的一天，你也不肯让我有个可以铭记的欢颜么？”他桀骜的嘴角，微笑的眼眸……那全身散发着的清浅笑意，和着残阳的辉映，让我沉记永远。
  掌心下的双手，用力紧握。我吸了口气，努力地展颜，带着克制不住的抽泣，却想给他这段日子以来，笑得最美，最好的一个笑容。
  他痴痴的看着我的样子，留恋着，直到时间可以把此刻铭记。他的双手覆盖在我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终于，还是放手。
  他转过身子蹲在了我的身前，道：“上来吧，我背你下山。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一个回忆。”
  残阳如血，或许有些事情来得太快让人措手不及。
  我伏在胤祯的背上，往事一幕一幕重现。他嘴里轻哼着歌谣，踏遍了山间的美景和舒云；他告诉我：何时想念，何时相见，带着笑容的言语，压抑着期待和深情；他希望我沉沉睡去，可我却只是闭眼若憩，听着他诉说着这些日子以来的往昔。
  胤祯，这辈子即使时光过去，我却永远都会记得你。
  第四十一章
  盛夏的气息流窜，因为窗外的蝉声而愈加明显。流云不绝，只是天空的湛蓝掩去了它的踪迹，就像一直以为看得见的，却直到他消失无踪后，才知道原本曾经有过的依赖。
  轻描眉，淡云妆。
  “啪——”黛色染上了苍白。手里的眉笔，竟就这么被我折断，掉在地上，打出几声轻响。
  芳儿弯腰拾起地上的半截眉笔，看着侧着身子失神的我，眉头紧皱。
  “格格，您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口气里掩不下的担忧。
  我从芳儿的手里接过眉笔，笑了笑，转正了身子，对着菱镜伸手擦了擦涂出了眉线的黛色。芳儿为我梳理着长发，照常挽起。
  “爷来了没有？”
  我没有回答，只是扯开了话题，专心着手上的动作，接着伸手从盒子里拿出一支银制的发簪，轻轻别在髻下。
  “来了，爷正在外头的等着。”芳儿熟练的将那如云的青丝盘起，一寸一寸的缠绕，一丝一丝的纠结，然后盘在云端，一次一次的隐藏。
  “恩，那我们得快些了。”
  “爷吉祥。”我微福下身子，脸上带着淡得微不可见的笑，轻声给胤祯请安。
  胤祯背手站在门口，阳光直射进来，照着被他阻挡了的门外，阳光散去大半，打得他的身影朦胧。
  他转过身子，似乎是光线太过刺眼，我微眯着眼，无法看清他的脸，看清他此刻的表情。他走进我身前，瞧了瞧，接着抬起手指着自己右边的眉毛，语气淡淡道：“你的眉毛没有画好。”
  “是么？”随意的开口，我下意识的抬手往刚才眉毛画出了界的地方擦了擦，这么淡的痕迹，可他还是看出来了。
  “走吧，马车在外边等着。”胤祯转过身子，跨步出了门外。我依礼福了福，这才起身，跟在了他的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