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缓缓归

呵，其实小时候，我也常常带你出去玩儿的。”
  那一天，胤祯临门之际的话语还萦绕在脑海，不曾抹去。那伴着房门轻掩的淡然语气，笑得这般怅然无奈。
  往后的几天里，我没有再出门。只是每天换好衣服，等着胤祯敲响我的房门，然后或下池捉鱼，或出外踏青。两人玩得开怀，再没有丝毫顾虑，正如一切初始一般。
  我任由胤祯抓着我的手，看着他的嘴角笑得灿烂。只是心里的不安和忧虑，却伴着每日里越来越多的兴奋而更加放大。总觉得这一切不寻常的密集和日日游玩，仿佛是在用尽我们之间原本就所剩无几的自在和时光……
  一个踉跄，我好不容易才被胤祯给用力拖出了人群，这才平稳的站在一旁，可一时间还是头晕脑胀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就像全京城里的人都聚到这里来了似的！”我整理着身上的衣服，晃了晃被烟熏得不太清醒的脑袋，疑惑道。
  “若真是全京城的人都到了这儿来，恐怕你我早就给挤成肉饼了，哪还有现在的整形？”胤祯玩笑着，同样伸手拉了拉被人群挤得有些不规整的长袍，抬眼看了看面前，笑侃道：“今日逢九庙市，百货云集，无所不有。管你是胃大如牛，还是最爱挥金，今日于此，保证你吃也吃得够本，花也花得尽兴！”
  我偏过脸去狠狠白了他一眼，他这不就是说我“胃大如牛，最爱挥金”么？好啊，我今天就吃给他看，挥给他看，好让他后悔出门没有带够银两！
  我拽着胤祯一下子跑到路边一个小摊前，那摊子上热气蒸腾，核仁、芝麻的香味包裹着清甜的糯米气息袅袅传来。我闭上眼深深一嗅，便知道这是艾窝窝的香气，连忙招手，让摊主往我们这桌来两个。
  “来咯！”
  摊主满面笑容的端上了两个艾窝窝，我迫不及待的拿起来，一下子就塞进嘴里，嚼得有来有去。
  “慢点，小心烫！”胤祯瞧着我一副有了吃的就什么也不顾的样子，摇头失笑，自己也伸手拿了一个，放进嘴里品尝。
  “没事儿，这糯米已经是蒸熟了的，里头的馅料也都是事先炒好，不烫！”我一脸的兴奋，急不可待把满是甜香的艾窝窝大口大口的吃进嘴里。想来自从我出国以后，就再也没有吃过这些小吃了，这么多年来心里一直念着。今天正好赶上庙会，能再吃上，倒也是圆了我多年来的心愿了。
  正当我吃得尽兴，眼神余处，正好瞧见胤祯抬手拿着艾窝窝端详，嘴里细细咀嚼着，像在仔细分辨其中的滋味。
  我见了他的样子，不禁奇道：“你以前没有吃过这个么？”
  胤祯转过脸来看着我，摇头道：“以往都只是看看，却从没有吃过这小摊子上的东西。”
  我点了点头，想想也是，他们要吃东西，肯定都是上些大馆子去了，怎么会来这路边摊子？
  看着他满是新奇的样子，我心里一定，放下手里的窝窝，抓着他站起身来，道：“有些东西是大馆子里吃不到的！走，今天我们就把这些摊子都吃个遍！”
  叫喊喧嚣，我和胤祯顺着一路望不尽的摊子，一个个的吃了过去。什么萨其马、糖火烧、冰糖葫芦、开口笑……每一种独具风味的小吃都惹得我们口水连连。手上拿着的，怀里揣着的，我们穿梭在热闹的人群里，吃遍美味。
  街上演出纷繁，表演幻术的艺人们神乎其技的变出一个个奇妙的戏法来，场上掌声不绝，阵阵叫好。抖空竹、扑扑登、踩高跷还有数来宝……热闹的叫喊声嘈杂着耳膜，我和胤祯站在摇彩前，轮流摇转着指针，木盘内的玩具，有假面、木人、小刀、拨浪鼓……种类繁多，却一一尽归我俩怀中，瞧得摊主喜不胜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直到暮色四合，我和胤祯早已玩得精疲力竭。我们一点不顾形象的瘫坐在一间院子前的台阶上，胤祯举着手里的鸡毛掸子使劲一敲我的脑袋，然后自顾自的笑了起来。我转眼一瞪，本想要还击，只是见他笑了起来，没缘由的也就没了脾气，同样摊着手，无谓的笑着，直到两人的笑声越见放大。
  “这鸡毛掸子真不错，回去记着给我，我拿去给芳儿打扫屋子。”我瞅了瞅胤祯挥舞在手里的鸡毛掸子，笑语道。
  胤祯转眼瞧着我，手上又晃了晃，同样笑道：“这敢情好，以后要是想打架了，也不愁周围没东西上手。看来这掸子真是买对了，可惜没买上一双！”
  “怎么可惜了？先到先得，各凭本事！”说着我伸手一夺，只是刚摸到几撮鸡毛，胤祯一个闪身，我便就扑了个空。
  “各凭本事。”胤祯嘴角带笑，高高挑眉。手里高举的掸子在空中晃了又晃，彰显着他的得意。他好看的眉毛在月色下透着淡淡的灰，骄傲的神色低俯着，显露无遗。
  我看着他欣然的模样，却不似往日一般再与他争闹，只是朝他皱了皱鼻子笑笑，径自抬眼，望着瀚海阑干，满天星辰。
  远处的庙会还在喧嚣，只有这屋苑前的一角，宁静怡人。我和胤祯同坐在一个台阶上，他手里的掸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脚下的石阶，带着隐隐的节拍。我望着满目苍穹，嘴里有一声没一声的哼着熟悉却又陌生的曲调，悠悠扬扬。
  我站起身子，随意的在这空地上转了一个圈，手微架起，独自舞动。海蓝的裙摆，薄纱特有的轻扬飘荡，带着月色朦胧。我轻笑着，嘴里的曲调音色渐浓。
  “这位先生，可否与我共舞一曲呢？”我弯下腰去，一手背后，一手前请，嘴边带着淡笑，盈盈而立。
  “我不……”胤祯略显慌乱，只是话未说完，就被我拉着手站起身来。
  “我教你。”
  清眸浅笑。他的手轻扶在我的后肩上，犹疑踌躇，我搭着他的肩头，却是从未有过的舒心自在。
  他的双肩平展，目有星辉，昂首而立，说不出的挺拔潇洒。只是身上的线条绷紧，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害怕……
  我微笑着偏头，带着他或进或退，跳着男步，领着他舞蹈。他时不时的踩了我的脚，又或是在转圈的时候，忘记了避让。我笑着看着他因为紧张而略显的笨拙，耐心指引，直到舞步变得熟悉，我退下主动，由着他带着我转圈，旋转。
  淡淡的月光下，和着清浅的《月光》。他握着我的手，不再僵硬和无措，只是拉着我在这片银色下，轻轻晃动。
  眼角微湿。或许，这样的随性和无忌，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我跟着他的步子，感受着他原本紧攒的手掌，渐渐放开。只是我依旧留恋着，不相信心里的隐忧，竟会实现得这样的快。
  我跟他的步子，感受着他的身上从未断绝的安慰，直到此刻，依然如旧。只是我依然希望，哪怕一天，只要再有一天，我也满足……
  第四十章
  窗外，娥眉月色渐浓。微光刺痛轻雾，温煦的柔和晕染开天际的云朵，露出骄阳面容。
  我坐在妆镜前，木梳握在手里轻轻梳理着如云的长发，轻挽脑后。
  嫩色长裙外罩着立领薄衫，别在腰上的短夹，藏着云绣的织花舞蝶，显得越发俏皮可爱。衬着肤色的底粉在眼下又抹了抹，盖住了一夜几乎未眠的黛色和眼底的不安，我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笑容。至少看起来，仍是欣喜和无忧的。
  推开窗子看了看天色，不早了，怎么胤祯还没有过来？
  昨日天色渐晚，我本以为就要回府，结果他却说一切都安排好了，晚上就在这里住一晚，明天一早上山上看日出。我本来是要拒绝的，只是转念一想，却又不愿逆了他的意思，只好同意下来，由他领着去了家他早就定好了的客栈住下。
  一番梳洗后，我翻身上床就要准备睡下，只是想到这一早要登山去看日出，我就怎么也不敢睡觉了，只好重新穿了衣服，眼巴巴的一直干坐着等着，心想这样就不会睡过了时辰。
  暮色交替，漆黑换入湛蓝。
  眼看着深夜一直换入凌晨，夏日的天色就快明亮，可我那撑了许久的眼皮却不知不觉的愈发沉重。
  约摸五更时分，胤祯轻声叩门进来，却是看见我趴在桌子上睡意正浓。朦胧里，我感觉到他在轻轻推我，让我到床上去睡，说是不去了。可是我哪里愿意，强打起精神拉着他往门外走，硬要他带我去。谁知道到了半路上，原本只是打算坐下歇歇脚，可我却瞌睡着靠住了他的肩头，终究还是睡过去了。等我再次清醒过来，早已是天色大亮，并且安稳的躺在床榻上了。
  我站起身来，对着镜子整了整衣服，接着便提步外出，关上屋子，转身大力敲响了对面的房门。
  不自觉的，嘴边扬起一个笑容。上次不是答应了他么？下次，一定敲得很大声。
  屋里没人应声。
  我在外头站了一会，还是伸手推开屋门，可是一脚刚跨进门槛，却便听见胤祯制止的声音。
  桌上还留着墨未吃干的狼嚎。我抬起眼，隐约里瞧见胤祯把什么东西急急背在了身后。胤祯一边背手在身后细细收着什么，一边抽出空来看我，随口道：“别急，猜对了谜题才可以进来。”
  我看着他摇了摇头，撇着嘴道：“啧啧，看来爷有很多事儿瞒着我啊！要不怎么我每次进门，都只见你是一副慌张的样子？”
  我眼带笑意，一点不是郁结的样子。胤祯自也知道我只是在侃他，他收好了东西，神色回复轻松，一派悠闲的理了理手上的马蹄袖，慢悠悠的走到桌前坐下，伸手添了杯香茶，眼波流转，嘴角微扬着似有深意道：“可别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