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泛霜影暮色沉

清晨，薄光微现。
    我围着一匹枣红母马，左转转、右转转，拍拍它的头，再摸摸它的背。
    水仙耐心耗尽：“红叶，你究竟会不会骑马？”
    我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会不会。”
    “什么意思？”
    我给水仙讲了讲我那次买马、学骑马，又被马甩掉的事情。
    水仙笑出声来：“坐马车委实速度太慢，我前次已经应了朋友的约，今日夜晚前必得赶到他处。不如，你与我同坐一骑？”
    我想象着与水仙同骑一匹马，然后在他怀里颠上颠下的情景……我抖了两抖。
    水仙疑惑：“你抖什么？”
    我潇洒地一甩头，翻身上了马，冲水仙挥舞了下拳头：“话说，吃一堑长一智，这次我绝不会被它甩下来。”
    水仙点头：“那么你就与我保持并行。”
    为了配合我，水仙刻意放慢了马速，我骑的这马又比较温驯，一路下来倒也无惊无险。
    我们从早上一直走到下午，再绕过一座山，前面是一览无垠的一片绿色草原。
    我惊呼：“哇，好多草包！”
    正举着水囊喝水的水仙“扑”地将水喷出：“草包？”
    我忙解释：“呃，我是想说草丘。”
    一个连着一个的小草丘，线条异常柔和。放眼望去，碧蓝的天，碧绿的草，景色美得我有点晕了。
    我扬起鞭子，朝着最高的那个草丘奔去。
    水仙在后面喊：“红叶，听我说……”
    我头也不回：“别担心，我已经骑得很熟练了，让我也尝尝策马飞奔的……啊……”
    我浑身湿透，坐在火堆边还一个劲儿地发抖。
    我无比幽怨地瞪着水仙：“你为什么不提醒我后面有水潭？”
    水仙使劲忍笑：“我要说的，是你根本不理我。”
    我打了个喷嚏：“你动作那么快，明明可以过来拦住我。”
    水仙道：“我的马根本没反应过来，你就策马飞奔而去了。”
    我的眼神开始结冰：“你武功那么高，完全可以飞过来接住我！”
    水仙一脸诚挚：“我不正是飞过来，把你从水里捞起来了？否则你现在已经沉底了。”
    “你你你……”我说不出话来了。
    水仙接口：“你怎么光吃堑、不长智呢？”
    我气结，白了水仙一眼，往离他更远的地方挪了挪，抖着身体开始唱寒号鸟之歌：“哆哆嗦，哆哆嗦，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垒窝。哆哆嗦，哆哆嗦……”
    水仙侧过头去，肩膀不住抖动。
    一只模样奇怪的小鸟扑楞楞飞过来，在我们头顶盘旋一圈，降落在水仙脚边，“叽叽”地叫着。
    水仙抓起小鸟，在它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往空中一抛，小鸟立即向远方飞去。
    水仙安慰我：“你再忍忍，稍候就有人给你送干净衣服过来。”
    我一脸崇拜地看着他：“你竟然懂鸟语，真真鸟人是也。”
    水仙嘴角直抽搐。
    没过多久，十几个人骑着马呼啸而至。当先一名年轻男子姿态潇洒地翻身下马，向水仙一拱手，热情道：“墨门主，家父已在族里恭候多时了。”
    水仙拱手回礼：“墨某叨扰。”
    那男子笑着摆手：“墨门主客气。”又偏过头来看我。我觉得自己眼下简直见不得人，脸胀得通红。男子爽朗一笑，向着后面一挥手，立即有名丫环端着一套衣服走上前来，请我去一旁换衣服。
    我看向水仙，水仙笑着微微点头，我便随着那丫头走到一处草丘后面，换上了干净衣服。
    我死活再不敢骑马了，水仙便把我拎上他的马，一行人说说笑笑往那男子所谓的“族里”奔去。
    一直到夜色渐黑，我们才到达目的地。
    没想到在这草原深处，竟藏了这么大一个村寨。一老年男子领着数人在寨口迎接我们，与水仙热情打招呼，边说边拥着我们往寨内走去。
    听他们交谈，像是水仙有恩于这个村寨的样子。刚刚出来迎接我们的老年男子，便是这一族的族长。
    众人寒喧几句，便张罗着要吃晚饭。
    晚饭是在野外吃的。一块临湖的草地中间架了一大堆篝火，我们围着篝火席地而坐。每人面前都有一个小桌，上面有酒有菜，篝火上还烤着肥羊。
    我心道，这里倒是与我们的蒙古族人习性比较类似。
    肉香酒美，奔波了一天，又落了场水，我早就饿得不行，趁着他们说话，自顾自地就着美酒吃羊肉。
    不知道是那酒的作用，还是羊肉的缘故，不多会儿我就浑身发热起来。我四处看了看，好象没人注意我，于是站起来，脱掉了套在衣裙外用来御寒的皮袄。
    我刚坐下，一个身影走到我跟前。我抬头一看，正是骑马去接我们的那位年轻男子。他微笑着向我伸出手：“美丽的姑娘，我是否有荣幸请你跳支舞？”
    我搞不清状况，转过头去看水仙。
    水仙微笑道：“红叶，去与离少主跳支舞吧，这是离族朋友们向远方来客表达欣喜之情的方式。”
    离族？有点耳熟。我有点扭捏：“可是，我不太会跳舞。”
    那位离少主笑道：“红叶姑娘不必担心，舞步十分简单，你跟我跳便可。”
    我还在犹豫。
    水仙道：“族长的公子亲自邀请，这是荣幸，红叶不可推脱。”
    离族？族长之子？我终于反应过来了。
    我“蹭”地站起身，刚喝的酒好象有点上脑，我有点晕。那男子伸手要来扶我。
    我猛地退开一步，颤抖着手指指着他：“原来你你你就是离族族长之子，我……我恨你！”
    众人都愣住了，不解地往我们这边看来。
    水仙站起身，脸色微沉：“红叶！你在说什么醉话？离少主何时得罪过你？”
    族长站起来打圆场：“红叶姑娘，你与犬子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水仙冲族长摇了摇头，看了眼一脸尴尬的离少主，又对我道：“红叶，族长、少主热情待客，你却说出这样无礼的话来，今日你必须将此事解释清楚。”
    众人都看着我，我有点慌了。
    我摇了摇有点晕的脑袋，结结巴巴地将苏品捉弄我、害我吃离族王子公主口水的事情讲了一遍。
    讲完后偷偷看大家脸色。众人呆愣两秒，蓦地爆发出一股大笑。
    我警惕地看他们一眼，鼓起勇气道：“你们节俭是个好习惯，但我我我可不会去学你们舔碗。”
    大家笑得更欢了。
    离少主止住笑：“红叶姑娘，你那位朋友必是逗着你玩的，我们并无饭后舔碗的习惯。”
    啊？
    如果苏品在，我一定会当场杀了他！
    众人还在笑，我的脸烧得跟着了火似的，只觉得快羞死过去。
    我看了眼满眼是笑的水仙，一跺脚，跑啦！
    感觉后面有人跟着我，我也不管，低头往前跑去。后面那人终于顿住脚步，声音在草原里显得有些空旷：“红叶，这里四处都是草原，你要跑去哪里？”
    我转过身，水仙一袭白衣，静静地负手站在月光下的草地上，含笑看着我。乌发轻扬，面如冠玉，紫瞳里星芒闪闪。
    我默不作声，呆呆地看着水仙。
    水仙笑意扩大，缓步走过来，手轻轻抬起，伸向我耳畔。
    我竖起手指，作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别动！有响尾蛇。”我以前真的见过响尾蛇，它摆尾时发出的就是现在我听到的这种“哗哗”的声音。
    水仙的手收了回去：“响尾蛇？红叶，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水仙不由分说，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去。“哗哗”声越来越大，我放下心来，响尾蛇可发不出这么大的声音。
    再往前走了一段，眼前出现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流动，水面反射着月光的银芒，仿若银河掉落了凡间。
    我开心地走过去，掬起一把水：“太神奇了，草原里竟有这样美丽的溪水！”
    水仙牵着我后退几步，在溪水边的一处小丘上坐下，却不再理我，抬头望向星空。
    凉风抚过我发烫的脸颊，我觉得十分舒服，惬意地吁了口气。
    坐了半晌，水仙看着水面，缓缓开口：“红叶，你在想什么？”
    我逗他：“哇，先生，你好厉害，我就是在想什么。”
    水仙问：“什么是什么？”
    我答：“什么就是什么呀。什么除了什么，还能是什么吗？”
    水仙没有笑：“什么……是暮云忱吗？”
    我转过头看他：“是。”
    水仙抿了抿嘴：“有多想？”
    我一脸凝重：“有时候想得睡不着觉，也吃不下饭。”
    水仙终于转过头看我。
    我哈哈大笑：“逗你玩的。八百年前的事……以后别问我这种可笑的问题了。”
    水仙转过头去继续看溪水：“你醉了。”
    头是好象越来越晕了，我将下巴搁到膝盖上：“大概吧。”
    水仙伸出一根手指：“这是几？”
    我轻蔑地撇了撇嘴：“你别以为我会把两根手指看成四根。”
    水仙放下手：“红叶，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就是那种一直想实现却未能实现的？”
    我想了想：“很久以前有，现在没了。”
    “说来听听。”
    我想起了那套害我穿来这里的小套房：“很久很久以前，我的愿望就是，有一套自己的小房子，然后遇上一个相爱的男子，再生一个孩子，过平凡的日子。”
    “现在为什么不想了？”
    我摇摇头：“因为我现在很茫然，不知道接下去会怎么样，我发现我根本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我告诉你个秘密，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说不定哪天我就“咻”地一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然后又跑到另外一个世界……”
    水仙打断我的话：“你真的醉了。”
    草原的夜晚果然寒凉，没有皮袄，我有点冷了。
    水仙牵着我的手站起身来：“红叶，回去吧。”
    我晃悠悠地根本站不稳。水仙叹了口气，让我站到小丘高处，背对着我站到我身前：“上来。”
    “不要。”
    水仙反手将我的腰一扣，我便趴在了他的背上。
    伏在水仙的背上，一颠一颠的真舒服。
    我觉得自己必须说些话，来支撑渐渐沉重的眼皮：“水仙，从前很多人说我是个开心果。”
    “嗯。”
    我解释：“开心果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外壳会裂开，露出里面果肉的那种。”
    “现在知道了。”
    我叹气：“我现在怎么觉得这个名字很残忍？一颗外壳破裂、没有防护的心……”
    水仙不答话。
    我继续：“我现在觉得它应该叫伤心果。”
    我拍他的肩膀：“你干嘛不理我？”
    水仙开始玩深沉。
    我说不下去了，终于忍不住，陷入沉沉昏睡。
    是谁将我轻轻放在床上？软软的被子，真是舒服。可是它不是沁芳苑的床。
    我多希望，自己每天都能从沁芳苑醒来。
    我多希望，王府中只有一个沁芳苑。
    我拨开不知何人抚在我脸上的手，嘴里无意识地低喃：“暮云忱，我有些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