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泛霜影暮色沉

蓝若霜走到主桌前，猛地顿住脚步。
    许世子微笑抬头，笑意却猛然僵住。他“蹭”地站起，脸色瞬间发白：“若霜，你怎么来了？”
    蓝若霜直直地盯着许世子，一脸不可置信：“许郎，我方才还不能相信，你……你果然在这里！”
    许世子一脸焦急：“若霜，你不便呆在这里，你……先回去，我自会给你解释。”
    厅内鸦雀无声，众人都被突然冒出来的蓝若霜惊住。
    吴堡主很快从一时的惊愕中镇定下来：“这位姑娘，吴某与姑娘好似并不相识，不知来府上所为何事？不如先去后院稍候，吴某稍后过来？”
    蓝若霜看也不看那吴堡主一眼，一脸凄惋地看向许世子：“许郎，你我昨日分别之时，你口口声声，说来渭南城是为公务，嘱我安心等着你来接我……若霜要不是无意中听董城主说起……说起你与吴小姐的好事，如今还傻傻在那挽春楼里等着许郎……为若霜赎身，我……我……”蓝若霜哽咽不能成声，泪水流了一脸。
    我偏头去看水仙，水仙头都没向我这边偏一下。若不是知道蓝若霜是墨门之人，我都要被她打动了。那样绝美的脸上，泪水凄凄的样子，谁见了不心疼？
    吴堡主站起身来，冷声道：“若霜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来此究竟是为何意？”
    蓝若霜却不答话，泪眼盈盈地望着许世子。
    许世子脸色愈加发白，上前一步，扶着似要倒下的蓝若霜：“若霜，此事……唉，你先回去等着，我既说了会去接你，必不会食言。”
    蓝若霜倒在许世子怀里，犹自哽咽着。
    吴堡主声音一冷：“若霜姑娘何必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吴某不才，但堡内不养无用之人。方才几人合力，竟也未能将姑娘拦住，姑娘怕也不是简单之人。”
    蓝若霜抬起头，冷冷看向吴堡主：“若霜并非打家劫舍之人，吴家堡为何要拼力相拦？方才那几人不过是追着若霜要句答话，并未合力拦我。”
    我抬眼去看吴小姐，只见她小脸霎白，狠力咬着下唇，死死盯着蓝若霜。
    我叹了口气，蓝若霜必是在这两日之间，俘获了许世子的心。想想也是自然，蓝若霜这样的女子，世上有几个男人能不被她迷住？尤其是许世子这样年轻的公子哥儿。
    想到这里，我不由看向水仙，也不知这样美丽的属下，在水仙眼里又是如何看待？
    许世子低声哄着怀里的蓝若霜。
    吴堡主看了看许世子，想是明白拆散许蓝二人绝非易事，长叹了口气：“许世子与若霜姑娘之间，怕也是番良缘。吴某……亦不是铁石心肠，不如待许世子与小女完婚之后，再将若霜姑娘迎入府内。”
    吴小姐一脸震惊地看着她的父亲，脸越发白了。
    蓝若霜却毫不领吴堡主的情，从许世子怀里挣出：“许郎，你难道作的也是这种打算？”
    许世子一脸痛苦：“若霜，我……”
    蓝若霜冷笑一声，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支匕首。
    许世子失声道：“若霜！”
    蓝若霜将匕首比在颈间：“若霜身陷污泥，却一直拼力护着一身清白。数年苦守，只为等来有情郎君。若霜命比纸薄，可笑心比天高，平生从未想过嫁与他人为妾。那日在城主府内遇见许郎，以为终是得遇良人……可笑到头来却是空欢喜一场，青楼女子的所谓爱情竟如此讽刺……哈哈……”
    蓝若霜一脸凄绝，我有点分不清眼前的情形是真是假了。
    众人一阵惊呼，我回过神，抬头看去，只见蓝若霜手里的匕首已经紧紧地压在了脖子上，雪白的肌肤深深陷了进去。如果是演戏，这入戏也太深了吧？
    水仙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若霜姑娘，你先冷静一下。”
    蓝若霜一愣，像是才刚看到水仙：“墨门主？”
    水仙向她微微点头，冲吴堡主道：“吴堡主，事已至此，墨某已无法袖手旁观了，却是少不得要说句话了。”
    吴堡主微愣：“墨门主请。”
    水仙道：“去年此时，墨某曾欠得若霜姑娘一个人情。如今若霜姑娘如此情形……墨某实在不忍。吴堡主不如看在墨某面上，成全了许世子与若霜姑娘的这段缘分。”
    吴堡主脸色变换不定，终是下了决心般开口：“墨门主讨的面子，吴某本不该回驳。然而小女与许世子结姻之事，只怕已四处传遍。若是在此关头生生退了亲事，小女今后脸面要往何处搁？还请墨门主体谅。”
    水仙摇头：“这个吴堡主不必担心，墨某倒愿做一回红娘，为吴小姐谋一门好姻缘。”
    吴堡主问：“依墨门主看，怎样的姻缘方是好姻缘？”
    水仙道：“放眼这渭南城，最显赫的人家非董城主莫属。墨某恰与渭南城城主略有交往，倒可为令千金与城主公子……”
    吴堡主道：“城主位高权重，怕不是吴某能高攀得起的。”
    水仙微笑起来：“无甚高攀不高攀，一切讲究缘份二字。今日吴家堡宾客云集，董城主为护堡内安全，特地调集兵士，在堡外四周防护。由此可见，董城主对吴家堡也是极其上心。”
    吴堡主脸色一紧：“墨门主此言……莫不是在威胁吴某？谁不知那董城主手握西南六城兵力，难道竟会听从墨门主调遣？”
    水仙俯下身来，拍了拍我怀中的小东西：“吴堡主，适才忘了介绍，这个襁褓婴儿，正是董城主上月才得的千金。”
    吴堡主不可置信地看了眼我怀中的婴儿，脸色瞬间变得灰白，无力地跌坐在椅内。
    水仙幽幽道：“若霜姑娘的情墨某是定要还的，却不巧因此扰了吴小姐的姻缘。吴堡主是聪明人，自可权衡出轻重，与许世子结不了亲，那么与渭南城城主结亲岂不是个大好选择？”
    水仙反头向众人看去，厅内宾客从听到水仙说吴家堡被兵士围困之时，就开始交头接耳起来。见水仙朝他们看去，众人立即闭口不言。
    吴堡主长叹一声，起身道：“墨门主如此盛情，吴某……恭敬不如从命！”
    水仙笑着点头：“如此甚好。”
    一声清脆声响，我抬眼望去，只见蓝若霜手中匕首跌落在地，许世子拥着她在一旁坐下，不住地轻声安慰着她。
    水仙伸手击了两掌。
    董城主率领几人急步而入，与厅内众人热情地打招呼。
    吴堡主不愧是只老狐狸，脸上立即恢复了笑容，与董城主相互拱手致意，拉着他在方才许世子的座位上坐下。
    水仙冲我道：“还不将城主千金交还城主。”
    我起身将小东西递到董城主怀里。董城主立即起身，抢似的接过小东西。
    水仙又道：“吴堡主既与董城主要商谈结亲大事，墨某就不再叨扰，诸位后会有期。”
    说罢示意我跟他走。
    我回头看了眼蓝若霜，站起身，跟着水仙往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边，一位将领模样的人突然出剑拦住我们去路。水仙回头：“董城主，这是何意？”
    拦住我们的将领高声道：“与城主无关。本将不过见不得城主受邪门歪派威胁，今日擅作主张，有本将在此，墨门主怕是轻易出不去这门。”
    水仙轻轻拨开横在身前的长剑，看了眼门外黑压压的兵士，转过身，冲董城主笑道：“董城主，墨某适才忘了件事。墨某在令千金身上留了个小小礼物，待令千金年满十六，墨某自会将礼物取回。”
    城主猛地站起身：“墨影，你竟给我云儿下毒？”
    水仙微笑不语。
    我在脑中迅速整理着所有环节。蓝若霜两日前去城主府内献艺，一面制造与许世子的相遇，俘获公子之心，一面顺手偷得城主千金。水仙用小东西要胁董城主派兵围堡，又以还若霜人情为借口，逼迫吴堡主放弃与许家的姻缘，转而劝成吴堡主与董城主结亲。同时又暗中给董城主女儿下毒，这样一来，待董城主与吴家堡结亲之后，两方势力都将归于水仙掌控之下。
    我咋舌不已，好一个连环计！
    我看着水仙，心里复杂莫名。经此一事，我越发觉得他捉摸不透。这样一个人物，却肯耗费耐心与我周旋，我身上又能有什么他想得到的东西？铁定没有。难道真是暮云忱让他来抓我回去的？
    正自想着，厅内传来一声惊呼。我反头看去，却见董城主将蓝若霜制在了手中，一脸平静地望向水仙：“墨门主，你三番五次挑衅于我，我本也想看在云儿毫发无伤的面上，不与你纠缠。只是你万不该向云儿下毒。别人不清楚若霜与你的关系，身为一城之主的我却怎会不知，墨门主但凡来了渭南城，哪次不与若霜长相厮守？今日董某且用墨门主红颜知己之命为云儿换副解药，墨门主觉得此番交易如何？”
    水仙冲着蓝若霜点了点头，像是在示意什么。
    蓝若霜却只睁大着眼看着水仙，对水仙的暗示毫无反应。
    水仙盯着蓝若霜，脸色微沉：“董城主，这样的交易墨某历来不喜。董城主怕还是放了若霜的好，免得事情不好收拾。”说罢竟转过身，作势要走。
    蓝若霜脸色骤然灰暗下去，似乎受到伤害一般。她突然侧过头，直直地向我看来。我被那目光刺得一惊，却完全不明白其中又妒又恨的神色所为何来。
    我转过身，准备只等水仙一迈步，就跟着他出门。
    待我走到那位将领身边时，蓝若霜突然尖声叫道：“红叶！”
    水仙猛地转身，向我看来。
    站在我旁边的那位将领恍若大梦初醒一般，闪电般地一伸手，紧紧扣住我的脖子，水仙速度再快，也只来得及抓住我的手。
    我脑中“轰”地一声响，蓝若霜是故意的！
    我早就感觉到她对我的那股敌意，今日果然印证了我的猜测，她非常不满于我！刚才她故意出声唤我，引起水仙下意识的警觉反应，却无意中向众人泄露出水仙对我的在意，害我被挟持为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