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泛霜影暮色沉

没想到当天晚上暮云忱就过来了。
    我吩咐小怜倒茶后，便站在那儿不说话。暮云忱有点审视地看着我，一副又要准备与我舌战的样子。
    我眼圈一红，作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低声唤到：“王爷。”
    其实我的表情并不完全是装出来的。虽然作了决定要离开这里，心里却是十分难过。不要怪我如此放不下，任何一个女人，在真正爱上一个男人之后，都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暮云忱一见我的样子，果然面色稍缓，过来拉住我的手：“怎么了，红叶？”
    我看着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暮云忱叹口气：“你可是怪本王这样久不来看你？”
    我低头不答。
    暮云忱又道：“本王也想来，又怕一过来……又是争吵。”
    我看着他俊朗的脸，突然觉得戏演不下去了，转身向门外走去。护卫刚要拦我，暮云忱跟出来，摇了摇头，护卫的手立即放下。
    被关在屋里好多天，我烦闷得不行。趁此机会，干脆往花园走去，想趁机散散心。
    暮云忱不作声地走在我身旁。到了小湖边，我停了下来。清亮的月色让我想起了情景相似的那个夜晚。那天，就是在这里，我对着暮云忱念了那首《水调歌头》。也是在这里，我的心，泛起了第一次悸动。
    一阵微风吹来，暮云忱走到我身后，缓缓揽住了我。我侧过头，把脸贴到他的手臂上，轻轻地蹭了蹭。就让我，再贪恋一次这种温暖吧，以后的人生，还不知会怎么样……
    我的动作让暮云忱一怔，他把我的肩膀扳过去，让我的脸正对着他，低头凝视着我：“红叶，不要再与本王赌气了。”
    我轻声道：“王爷若答应红叶一件事，红叶便不再与王爷赌气了。”
    暮云忱眼中一喜，柔声道：“你说，本王听着。”
    我抬头看他，心内百味陈杂，忍不住偏过头去：“只求王爷今后……不要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红叶便……便安心呆在王爷身边。”
    暮云忱猛地抬起我的下巴，墨黑的眼眸锁住我的眼晴：“红叶，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我点头。
    暮云忱一把抱住我，没再说话。半晌后方放开我，低声道：“你……是如何想通的？”
    我笑了笑：“我每天坐在屋子里，看着西儿，就觉得自己怎么也舍不得他……”
    暮云忱嘴角一勾：“就这样？”
    我不好意思地说道：“还有……也舍不得王爷。”
    暮云忱嘴角笑意扩大，脸色彻底放松下来，又把我压向他怀中，柔声道：“你且放心，本王今后，必不会再令你伤心。”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刷刷流下，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暮云忱静静抱了我一会儿，把我放开，抬手缓缓擦去我脸上的泪水，牵着我的手慢慢往回走。
    回屋后，暮云忱一直看着我微笑。
    我有点扭捏：“王爷，您干嘛一直看我？”
    暮云忱笑道：“什么时候去见柳侍郎？”
    我摇摇头：“我知道王爷是怕我身份低微，日后受人欺负。王爷不必担心，想欺负红叶，也不是件容易事儿。我也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只要王爷日后对红叶稍微有心，红叶大可不必去认谁作父亲。”
    暮云忱点点头：“你说得也有理，你若不想，此事便罢了。四月初四那日，本王会同时迎娶清琳和你，当众给你侧妃的名份。”
    我笑着点头。
    此后几天，暮云忱越发忙碌起来。我想了想，如今他与傅相联姻之事，怕是在朝局上下引发了不小的震动。太子更会采取手段，暗中使绊。暮云忱纵然厉害，应付起来怕也不是那么轻松。
    纵是如此，他仍然每天抽空过来与我聊聊天，或是带西儿过来玩闹一会儿。我与他度过了最为融洽的一段时光。
    守门的护卫仍在，却不再拦我了。只要不出府，我在院子里怎样转，也没人说什么。
    我怕出门太多引起怀疑，只在每天晚饭后让小怜陪着出去散会儿步。我们每天走不同的路线，一边暗自观察着王府各处的情形。
    今天终于让我找到一处好地方。浣衣房的院子附近，有一堵围墙旁长着一棵大树，我暗自估摸了一下，虽然会费些力气，从这里爬出去应该不成问题。
    我拉拉小怜的手，示意她看那棵树，小怜立即会意点头。我们便慢慢踱回了沁芳苑。
    现在下定了决心，我对王府反而生出一分不舍。离四月初四越近，我心里便越发忐忑不安。
    今天一直到晚饭过后，暮云忱都没有来沁芳苑。
    上次去书房偶遇暮云忱与傅清琳后，我对那里十分排斥，别说书房，甚至连寒清苑都不想去了。与暮云忱假意和好之后，我将成为侧妃的事情几乎满府皆知，眠柳、青萍她们想是也开始碍了身份，很少过来看我。这么一来，竟是许久未见到她们几个。
    想到离府之后，要见她们怕是再无机会了，想了想，我和小怜打了声招呼，便往寒清苑去了。
    我先去了书房，里面一片漆黑，暮云忱并不在那里。我又去先前住的宿舍，青萍和绿箩都在，一见我十分高兴，拉着我东问西问。
    我笑道：“今天谁当值？”
    青萍答说是如莺。
    我说：“那正好，咱们把眠柳叫来，再下次跳棋如何？”
    绿箩玩这个瘾最大，立即出门去叫眠柳。没一会儿却又一人回来了，说眠柳不在屋里，于是我们三人玩了起来。
    不料一玩竟至夜深，我怕小怜担心，便起身告辞出门。
    出了寒清苑往回走，走到花园里时，远远看见个人影，借着月光使劲分辨，可不正是眠柳？看她脚步匆匆的，竟未注意到我。我想着吓她一吓，恶作剧般地高声一叫：“眠柳！”
    眠柳蓦地顿住脚步，猛一抬头，看清是我后方舒了口气：“红叶，是你啊，吓我一跳。这么晚你还没睡？”
    我走过去，玩笑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倒像个作贼的似的。”
    眠柳道：“唉，如莺说王爷一直没回来，让我去看看在不在你那儿，我便去找你，谁知扑了个空。”
    我道：“王爷今天没来沁芳苑，想是事忙，晚些才会回来。”
    眠柳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我身体如何，便回去了。
    回到沁芳苑后，我越想越不对劲，眠柳刚见我时，问我“这么晚还没睡”，后来又说去找我了，这不是前后矛盾吗？既然找我了，自然知道我还没睡，何必要再多此一问？
    我叫来小怜，问眠柳刚才来没来这儿，小怜答说没有。我心里疑惑更重。
    边想边上床，准备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
    想了半天，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这眠柳怕是不那么简单！
    误食三日倒的那次，我在街上碰见水仙，当时就觉得他搂着的那女子身形十分像眠柳。后来跟踪他们，被水仙发现，水仙的表现也异于往常。接下来让三日倒一打岔，我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这么前后一想，难道眠柳……竟是水仙的人？那她为什么会呆在王府？之前眠柳说她有心上人，这个心上人莫不就是水仙？但是上次我问眠柳认不认识墨门门主，她却决口否认。
    再者，水仙与暮云忱分明是合作关系，他为什么又要在暮云忱身边秘密安插自己的人？如果水仙要害暮云忱，以眠柳近侍的身份，早就能轻易得手了。况且与眠柳相处越久，越觉得她是位十分善良的姑娘，从未觉得她要在暮云忱身上打什么主意。
    我百思不得其解。
    正想得出神，空气中飘来一阵茉莉淡香。我立马撑起身子，一个人影坐在了床头。
    我低声惊呼：“水仙？”真是想曹操曹操就到。
    水仙低声一笑：“这么黑也知道是我？小红叶与我真是心有灵犀。”
    我道：“你疯了，我都睡了你还闯进来？”
    水仙摇头：“不是我疯了，你才真是疯了。”
    我问：“此话怎讲？”
    水仙起身，正对着我复又坐下，这样一来他就对着窗户，月光照进来，我便能看清他的脸了。那张脸仍旧帅得欠扁，只是少有地挂着一丝疲倦之色。他直愣愣地看着我，眼神专注：“你有没有什么事情要与我说的？”
    我想了想，摇摇头。
    水仙一脸失望：“红叶，我才离开南阳城几天，你竟答应嫁与暮云忱为妃，你实在太令我心寒了。”
    我撇撇嘴：“我嫁与谁，与你有何关系？你心寒个什么劲？”
    水仙反问：“与我没关系，我为何刚回南阳便急急过来找你？”
    我道：“那又怎样？”
    水仙忽一笑，紫瞳霎时光华流转：“所以，我这样看重你，你要嫁人的事，起码也应主动向我汇报才是。”
    不知为何，这话令我心下松了口气，笑道：“那么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要嫁人啦，你要是想准备什么贺礼，我也会笑纳的。”
    水仙笑着摇摇头：“鬼门关闯过一遭，还是这样顽皮。”
    我不动声色地试探：“你刚刚过来？有没有去找王爷？”
    水仙狭长的凤目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我的眼睛：“自然去了，不过他还未回府。”
    我点头：“我刚也去寒清苑了，他的确尚未回府。”
    水仙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瓶子扔给我：“补身子的药。红叶，你也太过莽撞，那日若稍有偏失，你便没命了。跟在暮云忱身边委实不妥，不如……你还是改跟了我罢。”
    又来了，每次都这样调戏我。赶他也赶不走，我干脆躺下，背过身去，不再搭理他。只听见他长长叹了口气，然后再没了声音。半晌后我疑惑转身，屋里早已没了水仙的身影。
    我拥被坐起，越想越觉得今天晚上的事情决不是个巧合。刚碰见眠柳，水仙就来了，这里头怕真是有什么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