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94章


  从这里到她的住处,得有六十多条街,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打算这么走回去。
  
  此刻满满堵了她一肚子的,已经不是姚晔的那番羞辱,而是许超然那个扑朔迷离的过去。她不能欺骗自己,因为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过,这么满心醋意,酸得她气血翻涌。
  天哪,那是怎么样一个女孩子?他得有多爱她呀!他到底经历了多么不堪回首的过去,才会有这么不能启齿的今天?
  
  有那么一瞬,她有些恨许超然。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如果你让我知道,那么无论那段感情再怎么刻骨铭心,也因为已经清晰而有了限度;而现在让我这样没头没脑地想象,它已经超出我能够承受的范围了!
  
  林西子忽然觉得自己渺若蝼蚁。也许他真是把我当作以前那个女孩子的替代品了吧?她找不到别的解释,从前,在许超然还没有得到自己的时候,那么成熟的一个男人竟会用情如斯,除此之外,再无常理可解。
  而那个女孩子,她到哪里去了呢?她会不会也已经不在人世?如果她已经死去,那么我完了,活着的人永远不能望死去的人之项背!
  如果她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那么我更完了,一旦有一天她重新出现,我的超然,将再也不是我的!
  
  林西子心里左右撕扯,已经快要狂乱。她没有办法理清,她之所以对这件事情有这么深刻的介意,是不是因为她自己就是把许超然当作俞乐怀的替代,一个比原型还要好的替代。她自己知道俞乐怀在她心里不可碰触的地位,才如此敏感于自己莫须有的、在许超然心里永远次居第二的位置。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接受许超然的爱,和他在一起?
  可是人哪,明知不该这么自私,却弱小到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到。她曾经努力过的,却毕竟没有成功;而如今再要她那样去做,倒不如索性一刀杀了她!
  
  而让她最不能接受的是,因为已经品尝到被许超然所爱有多么幸福,一想到曾经有另外一个女人,也分享过、甚至先于她而占有过这样的幸福,她简直要发作歇斯底里症,不狂呼乱叫一番必不能泄心头之痛。她忽然再也不想要这份幸福,就好像刚刚尝到了一口绝世美味的蛋糕,却被告知这块蛋糕曾经被别人咬过一口又丢弃掉一般,她变成了拾人牙慧。她满心膨胀的自尊让她一时之间无法忍受这种不能独占的滋味,这是女孩子感情上的处男情结么?她会一辈子都被它如此困扰么?那要她怎么活得下去!
  
  在纷乱的思绪当中,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一旦出现,许超然就被陶睿知远远地比下去了。陶睿知并没有这样的问题啊。
  事实上,问题的关键在于,陶睿知有没有这样的问题,她并不知道,也不在乎。
  而且,从中午姚晔对陶睿知现状的描述上看,她自己就是陶睿知不堪回首的过去、不容触碰的往昔,如果将来陶睿知遇到另一个女孩子,她就是他那满面不能启齿的痛楚表情。
  
  这样的想法让林西子心里的天秤哗啦啦地一下子向陶睿知那边倾斜了过去。在陶睿知那里,她是至尊无上独一无二的公主,何必要到许超然这里乞求情感残余?
  
  这个想法一出,林西子反而像是陷在沼泽里快要憋死的人突然被什么外力从口鼻吹入一阵清新的凉风。至少她也在某人心里有这样地位的判断让她颇感安慰,尽管那个人不是她所最希望的,终究聊胜于无。
  
  慢慢平静下来的林西子脚步也放慢了,这才开始觉得双腿有些酸痛。她正路过一家Ann Taylor的橱窗,宽宽大大的窗台正好可以充作石椅。
  她走过去在那里坐了下来,望着眼前华灯毕放衣香鬓影的繁华街道,心里有些感动和酸楚,在和陶睿知分手已经一个月之后,第一次这么明晰地感到对他满怀愧疚,而他的酩酊大醉,他的胃痉挛和呕吐,不再让她觉得反胃,而是心疼。
  她忽然很想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好不好,让他知道她也会牵挂他。
  
  但她终于没有这么做。毕竟,她爱的人还是许超然,这一点点小问题,不应该就推着她在回头路上越走越远。
  
  劝服了自己之后,她有些沮丧地泄了口气。从这里穿过两条街就有一座一号线的地铁站,她站起来,慢慢向那架下行的扶梯走过去,饶恕了自己的双腿。
  
  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或者说,就这么搁下了。林西子觉得自己既然有一个陶睿知,就不再有那么理直气壮的位置去同许超然计较过去。
  何况,她的过去当中,还多了一个不能提起的俞乐怀。
  
  许超然依旧每天忙得像陀螺一样,林西子也显得冷静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忍耐不住非要榨取他的陪伴。这个小小的变化很快被许超然敏感到了,他有一次主动在Skype上叫她:“宝宝,怎么好久不见你发笑话儿过来给我乐呵了?”
  林西子笑了笑:“这不是担心你们VP万一又在那儿坐镇,你一不小心笑出来被他抓住就麻烦了么。”
  
  她不光是已经越来越能够忍耐,甚至开始习惯于这种忍耐。可是,这样下去,当有一天忍耐的不适感完全消失,是不是就等于已经不在乎了?
  林西子有些郁郁,开始怀疑其实是自己的、或者根本是两个人之间的激情已经开始退却。可是现在才只是五月中旬刚刚开始的时候,他俩在一起才只过了一个月多一点儿,这一切是不是来得太快了?如果这样子,她眼前哪里还有一眼能看到幸福尽头的长长一生?
  
  也许,毕竟他们俩之前的燃烧太过激烈,如果每个人的爱情就只能有固定限量的那么多,那么他们之间的感觉消失得比较快不也正在情理当中吗?
  或者,甚至,他们俩的热恋期,其实在真正确定关系之前,在许超然对她疯狂追求、而她欲迎还拒的百般纠结当中,就已经耗掉了一大半?
  天哪!生命和爱情,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浪费?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要恨死自己了!
  
  林西子不曾试过如此地患得患失,就连当初和俞乐怀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过。毕竟在俞乐怀说出分开之前,她还是那个心无旁骛的小女孩儿,傻傻地把爱情膜拜成宗教,因为不曾经历过而无法感知到有一天也会结束和失去,一直糊里糊涂心无他念,一心一意地相信天荒地老。
  而如今,经验让她学会了未雨绸缪,学会了杞人忧天,学会了没有办法放下一切、全情投入一纯到底地幸福。
  
  她又开始做梦了。那种不但能让她伤心,而且一旦发生就把情节深深地烙在她的心里,让她一低头就可以看见胸口的伤疤、再也无法忘怀的梦。
  
  有一个梦里,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夜路上走,一边走一边在撕心裂肺地想念许超然,想他在身边,想他,想得不知如何是好。
  然后,许超然真的出现了!他就在她前方大约几米开外走路,好像只要快走几步就能赶得上。
  林西子开心极了,她惊喜地开始叫他的名字:超然!超然!她就这么不停地叫:超然,等等我,我就在这里,在你后面!
  
  可是许超然始终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回头。他就好像没有听见似的,只自顾自走他的路。
  林西子急坏了,她开始小跑,想要追上他。可是他忽然变得状如鬼魅,她有多快他就也有多快,始终保持这样不即不离的距离,让她死活追不上,却又于心不甘不肯放弃。
  
  然后,她的脚步突然一滞,不敢再追,也不敢再喊他,因为——
  那个背影,分明变成了俞乐怀!
  
  她不知道是从一开始她就看错了,把俞乐怀错当成许超然,还是到了最后,许超然真的变成了俞乐怀。
  她只有愣愣地看着他,还是那个几步开外的背影。她又开始重新移动脚步,只是这一次,很慢,很慢,很慢。
  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跟着他,可是又不敢真的追上去,不敢去和他面对面。
  或者,是因为她心里明白,他是在离开她,所以无论她怎么用力追赶,都不能令他回头。
  没错,他的背影……他是在离开她……
  
  在梦境的最后,林西子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像破旧的玻璃一样,让人不屑一顾,不值一提。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世上最难留住的,不是光阴,而是人。若是旧人旧事常在,时间云云,不过是些苍白的载体而已。
  然而,有太多东西却是注定要留不住的,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须散,繁华过后成一梦,方为人伦之常。
  
  而这个梦境是想告诉她什么呢?难道是想告诉她,许超然也会终有一天,像俞乐怀那样地离她而去吗?
  或者,这个问题更确切的表达方式是:难道许超然不会终有一天,也像俞乐怀那样地离她而去吗?他一直都总是在让她想起俞乐怀,不是吗?完全说不上哪里像,可是那种感觉,虽不能说是充盈胸臆俯拾皆是,却不知怎样地就像鬼魂一样附在了她体内某一个觉察不到的角落,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跳出来作怪。
 
作者有话要说:前两天有几个亲问我怎么都不写作者有话要说啦?呵呵,因为这几章西子在郁闷,所以我不想突然插一些可心式的无厘头旁白去破坏大家看文的情绪啦~
亲们应该已经注意到,从那次旅行快要结束的时候开始,本文就基本上开始进入心理剧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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