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81章


  
  ——我只好假装我看不到,看不到你和她在对街拥抱,你的快乐,我可以感受得到,这样的见面方式对谁都好……
  
  在失恋的结局里,对谁都好的,往往是最残忍的。
  
  于是林西子开始低着头走路,最最不敢望过去的方向,便是街道的另一面。
  好在下班回家的方向,正好是要从她的写字楼这一侧进地铁站,不需要过街。
  
  她坐在地铁上,在走过50街之前,都还会紧张得不敢抬头看人。这一片毕竟是最繁华的地带,如果他带着女朋友,难道不会经常在这一带活动吗?
  
  每天的每天,都是在这样的提心吊胆中度过的。林西子又消瘦了一圈。有一天晚上在qq上和凌醒视频,凌醒说:“姑奶奶,你是不是在美国呀?怎么变非洲难民了?”
  林西子只好搪塞:“女孩子在结婚前,都要减减肥的。”
  谁知这个万试不爽的法则在她身上并不适用。凌醒说:“那是别人,你是应该增肥,新娘子要有胸有屁股才性感。”
  
  凌醒去了上海,说话开放了很多,也随便了很多。他第一次在外面一夜情之后,对着摄像头另一侧的林西子哭了。
  “西子,我再也回不去了……”他说。
  
  林西子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想回到过去,试着让故事继续,至少不再让你离我而去。分散时间的注意,这次会抱得更紧,这样挽留不知还来不来得及?想回到过去……
  
  周杰伦——俞乐怀,这是你喜欢的歌手,你喜欢的歌,为什么现在只有我自己独自一人,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唱?而这样的情怀,你也曾有过么?
  
  可是,凌醒,如果他们所给出的,是那样一个不明不白的分手理由,就算回到过去,我们又能做出什么挽救呢?
  他们说我们爱得太多了,那么,就算回到过去,难道我们又真能做到,对他们爱得少一点吗?
  所以,就算回到过去,除了把伤过的心再投回刀山火海里又碾碎一遍,还有别的可能吗?
  
  林西子就那样默默地,用哀怜悲悯的目光,看着小方框里那个已经长成的大男人的脸上在流泪。凌醒好像已经有些过早的发福,并且出现了轻微的谢顶。是工作太累还是酒色无度?林席子无从揣测,只能无能为力地远远看着当年一身书卷气的翩翩少年,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渐渐地隐入到记忆之后。
  
  一年就这样走到了末端。其实回头看看,从第一次见到许超然到现在,也不过才半年的时间,为什么压在心上就如同经年累月那么沉重,竟似已历尽了一生一世的苦乐悲欢?
  就好像那天,在从波士顿开回纽约的大巴上,他所说的那句话——
  我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一样。
  
  这时再想起来,过去的回忆,每个一点一滴,都是那么那么的好,只因那时,他还在随时能让她看得见的地方,好像他就是她的家,她随时都可以离开,然而无论再怎么倔强,如果真的真的支持不下去了,转身就能回去。
  但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
病旅
作者有话要说:刚刚来反了一下河蟹:P章节内容木有变~
  圣诞和元旦的假期,林西子的NGO是连着放足一个星期的,陶睿知的公司则只各放两天,他便用上了年假,和林西子一起去南方旅行。
  他们选择的城市是新奥尔良。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离开天寒地冻的纽约来到暖风轻拂的路易斯安那州,林西子居然一下飞机就病倒了,而且是害冷,重感冒。
  或许是潜伏在暗处太久的积累,到了人一放松下来,便忽然哗啦啦倾泻爆发。
  
  她头痛欲裂,精神萎靡,喉咙肿痛,咳嗽喷嚏一起来,以至于总是不得不捻一片纸巾捂住鼻子,挡住滴滴答答的鼻水。
  然而感冒是此时最让林西子感到舒服的事情,舒服到令她对上苍感恩。因为感冒的人本来就好像很伤心一样,鼻音浓重眼袋囊肿,鼻头红红脸色苍白,好像刚刚哭过,而下一场痛哭又要马上来临。
  但是因为是病人,又不必担心有人真的起了疑心,多嘴多舌地跑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多么切合情境心有灵犀的一组病毒!
  
  仿佛是在回应林西子心里的感恩,他们俩到达新奥尔良的当天晚上,低低的气压带来了一场特大暴雨,第二天便冷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被透透洗过的阳光都是那么清冽洌的,令林西子觉得透心地冷,冷得厉害,冷得所有的感觉、所有的记忆,统统都被沉淀到看不见的地方去,清亮亮刻骨铭心着的,只剩下那一个苦丁丁的冷字。
  
  这样一来,他们在新奥尔良每天的活动安排其实都不多。好在这只是不大的一个地方,他们有充裕的时间,每天只轻轻松松边休息边玩儿上那么一点儿,也差不多足够了。
  晚上回到宾馆之后,陶睿知总是让林西子马上洗一个很热的热水澡,然后躺到暖暖的床上去。美国的宾馆,很多都并不配有被子,他就用好几层毛毯把她裹严,让她发汗。
  
  昏昏沉沉开始睡过去的林西子总是很想念纽约,想要趁自己还病着,赶快回到纽约去。
  回到纽约去,才有机会让许超然知道,我病了。他会心疼的吧?他会因为心疼而什么都不管了,从沉默里走回来,就算天翻地覆世界末日,就算是逼迫我,也要我和他在一起……
  这样,我就能见到他了!
  
  可是,他会知道吗?要怎样才能让他知道呢?
  
  在这个时候,林西子又开始痛恨感冒病毒——你们干嘛那么无能呢?你们为什么不是癌细胞呢?如果你们能让我再没有多于两年的时间可活——或者,甚至不需要两年,就算只能再活一天也行啊,毕竟,我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立场,只要能有再见到他一面的时间就好!
  那样,我就可以告诉陶睿知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爱的人不是你,我爱的人叫许超然……我已经快要不能活,能不能求求你,让我在最后的日子里,和他在一起?
  
  而超然,我已经明明觉得,再不能见到你,我就不能活,这样算不算就是绝症了呢?
  如果见不到一个人就不能活,这为什么就不能算是绝症呢?
  
  他们在新奥尔良下榻的宾馆就在这座城市最为著名的French Quarter,这个地方以弥漫着糜烂气息的繁华而著称。
  
  在天气又重新暖和起来之后,林西子的感冒也好了很多。大约是因为鼻腔的重新通畅,她觉得胸臆间一直堵着的那一块儿也松快了一些。
  于是,她和陶睿知开始越来越多地徜徉在外。他俩最晚曾在凌晨1点多外出活动,都还能看到行人熙攘,穿着吊带裙袒胸露背丰乳肥臀的女人被搂在各种男人的臂弯里招摇过市。
  事实上,从他们的宾馆出来再走一条街,就已经到了新奥尔良大名鼎鼎的色-情街。
  
  既然赤-裸-裸地被称为色-情街,说明这是一个极端肉-欲横流的地方。据说天气温热的时候,在这条街上,会有许多人站在二楼朝楼下扔珠子,目标通常是自己所感兴趣的异性路人。听起来挺像壮族的抛绣球,不过可没抛绣球那么纯情,凡是接到珠子的人,都必须撩起衣服露出私-处给抛珠人看,而楼下的人也可以冲楼上抛珠子,让上面的人发泄一下暴露欲。
  
  既然连寻常人到了这条街上都能如此伤风败俗,更不难理解这里是怎样地充斥了各种各样的脱衣舞俱乐部了。其实在其他地方,男士光顾的脱衣舞吧通常都会很含蓄地取一个诸如“Gentlemen’s club”这样的名字,但是在新奥尔良的脱衣舞吧门口,会挂出很直白的火爆照片,招牌里也嵌满了描述某些器官的词汇。
  最要命的,是这里还有比脱衣舞更夸张的秀,美其名曰world’s famous love acts,还大大方方写着“barely legal”,观其图片,基本上就是现场AV 秀。
  
  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奢侈淫逸的地方,也并非没有纯情感人的事情发生。
  
  一天傍晚,林西子和陶睿知散步到密西西比河畔的杰克逊广场,就目睹了一个男孩向女朋友跪下求婚、而女孩子惊喜得珠泪抛洒、抱住他连连热吻的场景。在他们旁边立着一对中年夫妇,应该是他们俩其中一位的父母,正捂着胸口激动万分地笑,那情形和美国影视剧里所常常演绎的那些场景,一模一样。
  
  再走几步到了河堤,他们又遇见一对中年夫妇在举行婚礼,各自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大概因为是再婚,新娘并没有穿婚纱,而是着一件华贵的银白色吊带连衣裙,手捧火红玫瑰,在冰冷的风里被祝福的亲友们暖暖地簇拥着。
  
  而在附近散步的人群中,有一家三口正在给空中盘旋的海鸥抛掷食物,路过的人都情不自禁抬头去看那些鸟儿矫健地飞来衔住,人和鸟都有着仿佛永远不会厌烦的欣喜。
  
  ——这里的每一个画面都是如此地美好温馨,像是《真爱至上》里所交叉上演的那些组合镜头。
  
  那个傍晚,他们就在这条溶溶漫淌的河边,找了一把长椅偎依着坐下,看着蓝汪汪的密西西比河水向着大海奔流而去,然后,他们就遇到了一场绝美的落日——
  原本夕阳在西边水红色的天际悬浮并不是太特别的景观,特别之处在于,夕阳边正好有一片树叶落尽光秃秃灰蒙蒙的小树林,被余晖染成明艳艳的红色,而这片红渲溢开来,整片树林都飘飘渺渺地笼罩在柔曼的胭红色暮气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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