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73章


  她看了看许超然,凄然笑了笑:“而一旦死去的那位换成女的,在这一点上就会有所不同了。”
  
  听她这么说,许超然也哑然,只低低地叫了一声:“西子……”他的声音里,好像压抑着巨大的痛楚,好像他压抑着的这份痛楚,竟和林西子心里的那份一样那般。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一旦许gg开始长篇大论,这一章的字数就会比较多,大家忍耐一下哈:P
秋思
  “嗨!别说这么丧气的话啦!”林西子忽然振作地笑了笑,精神抖擞地站起来:“这儿多漂亮,天气还这么好,真是舒服啊!”
  许超然也随着她站起来,换一副愉快的面容欣然点头。
  
  他们默契地继续向前走去,林西子像个赶海的小姑娘一样,低着头寻寻觅觅,于是发现了一个死去的水母,就好像一个白色透明的装满了水的塑料袋一样。
  然而对于人来说算是装满了水,对于这种水分占体重的比例应该高达95%的生物来说,却是已经干涸了。
  
  他们还看见了许多被连根拔起的海带,搁浅在沙滩上。这是林西子第一次看到、实际上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海带也有根,并且忍不住把这份惊讶嚷嚷了出来。
  这么一来,她少不得又被许超然嘲笑,说如果海带没有根,那么你以为海带就是在海上到处乱飘的吗?
  
  后来他们还看见了一堆圆圆的石头,很像贝壳,于是他们又蹲下来细细研究,这到底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作品呢?因为它们每一个上面都有一朵十分规整的海星样花纹,使得它们像一件件手工粗糙、却凝结了最精细心意的艺术品。
  
  当然,之前那样五彩缤纷的一堆堆泡沫,后来也还遇见过。每次看见,许超然就会推推林西子说珍珠珍珠,快去捡呀!然后林西子就咯咯咯咯地笑,只觉得好玩儿,一点也不着恼。
  
  他们这一路上,经过了好几片海鸥聚集的地带。许超然时而向它们冲去,时而朝它们扔飞盘,便会惊起漫天翱翔的白云。他扔飞盘的技术特别好,能把它扔出去之后再让它自己转回来,省得还要跑过去捡。
  他的确是一名运动健将啊,看样子,并不亚于俞乐怀。——林西子躲在墨镜投下的阴影里的眼睛仍是眯缝了起来。时间已经走到午后,阳光好像熔金的流瀑,在脸上汹涌澎湃。这个时候,假如有谁恰巧正在流泪的话,可以想象,她的脸上一定是波光粼粼晶莹璀璨地美丽。
  
  这个想象令林西子忽然想起了《纯真年代》。在结局里,已经垂垂老矣的Newland坐在Ellen的楼下,有一个窗户被推动,玻璃反射着太阳光,照亮了他的眼睛,令他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湖边,Ellen美丽而孤单的背影映在潋滟的水光里,一切都美得如梦境般不真实。
  在那遥远的当时,Newland给了自己一个机会:如果在Ellen一直注视着的那艘帆船通过灯塔之前,她能够回一下头,他就走过去,和她在一起。
  
  但是Ellen始终也没有回过头来,直到帆船已经越过灯塔,远远地开走。
  
  后来Ellen告诉Newland,她当时其实知道他就在她身后,所以故意地,一直忍耐着,不让自己回过头来。
  
  而在多少年过去之后,在这个被玻璃窗反射的阳光刺痛了记忆的法国早晨,Newland仿佛看见,时光又回到了那个波光滟滟的湖边,而Ellen转过身来,对他绽开了一朵风情无限的笑容……
  
  ——
  在天气太热的时候,心事好像也会变得黏黏腻腻的,层出不穷浸透胸背,却老也挥不去散不开。林西子忽然觉得许超然赶上她之前、她一个人漫步海滩时的那种淡淡的忧伤又回来了,淡淡的,可也仍是忧伤。
  而这是为什么呢?那时的忧伤,是因为早晨的天气充满了初秋的味道,而现在,明明已经又回到完完全全盛夏的光景了呀!
  原来要忧伤,是这么的容易。
  
  他们俩就这样地在海边玩儿了一天,下午和大家一起吃了饭,才再上车开回纽约。
  
  夏末秋初时分,白天炎热入夜清凉,晚风一起,干燥的尘土气息乘着馥郁的鲜草芳香冉冉缭绕,如岁月一般缠在夜气里低回迂转地游动着,去而复来。
  因为是清朗朗的好天气,夜空格外澄澈幽深,引人驻足。灿烂的星群与远处点点的灯火连成一片,天空如此亲近而真实,而横在他们顶上的,正是那具明亮的北斗七星,大大的勺子,却永世也舀不尽银河的水。
  汽车载着他们忽然宁静下来的想象,在水一般墨蓝的夜色里平滑地穿过,而林西子一路趴在车窗上望着天空,又变回了那个一心一意数星星的孩子。
  
  Ashley的婚礼之后,她就正式开始留在家里工作,不再到办公室里来。
  而慢慢向九月深处走去的纽约,已经恍惚进入秋天,清清咧咧的凉,柔柔软软的阴,让人心里特别安静。
  
  这样的天气是最适合在室外长时间待着的,只要穿一身单层的长袖长裤,就不会觉得冷,亦不会感到热。
  在没有安排的周末白天,林西子吃完早点之后会从家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本小说,步行一段儿,到横亘了大半个曼哈顿的中央公园里散步。
  
  她总是踏着洁净的小路,沿着芳萋的草地慢慢走到公园里的一面小湖边。早晨的湖边静悄悄的,只有偶而从她身边经过的跑步的人们,脚步踏出沙沙的声音。初秋的阳光把湖水和碧翠的叶子都映得金光潋滟,雪白的天鹅浮在湖心,美好得让人不忍卒睹。
  
  时间很多,她索性绕湖走一整圈。湖心狭仄之处架着一座小石桥,她走上去,忽然就到了一个极为幽深静谧的所在。地上积着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被前几日的秋雨浸得透湿,而桥壁上爬着的藤蔓,已经率先泛出秋天的橙红。
  然而展望四周的树木,仍是碧翠茵茵密密丛丛,而在高高的树影间,又有美丽的公寓楼漫不经心漏出一角,铺天盖地的绿色层层叠叠,像是马上就要把人掩入一个正在消逝的仲夏夜之梦。
  这里连跑步的人也没有,那感觉,像十七岁寂寞的午后。
  
  而身在其中的林西子,也有些像是变回了曾经那个十七岁的小女孩儿。她头一天去中国城买菜的时候,顺便在那里的一家理发店里剪了头发,短发。
  这好像是她印象里第一次给自己剪成短发,她十七岁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发型,只是剪完之后,再见到她的熟人都会异口同声地说:“你留这个发型,就显得更小了,像是只有十六七岁。”
  
  忽然之间改变发型,好像有一种要把什么东西重新开始的意味,尽管到底要不要把什么重新开始,她都还没有下定决心。
  
  那天剪发的时候,她听见手机响起来,也只让它响着,没有去接。后来看见那几个电话是许超然打的,给他回过去,解释说:“刚才我在剪头发,所以没有办法接电话。”
  许超然很好奇:“哦?剪了个什么样子的发型?”
  林西子忽然有淘气一把的冲动,就说:“剃了个光头。”
  许超然不假思索:“你要是剃了光头,我也做和尚去!”
  
  林西子想说:哈!我只说剃了光头,又没说要做尼姑,你忙着做什么和尚呢?难道你的爱情就这么不堪一击、区区一个光头就能让你宁愿做和尚也不愿再留在我身边?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说,否则的话,就等于是给了他一个允诺。林西子觉得很遗憾,她几乎肯定这大概会是她唯一一次机会,可以在嘴皮子上赢过他,然而这些会令她取胜的话,偏偏没有办法说出来。
  不过,不说也罢了吧。许超然不是能用常理揣度的人,虽然林西子自己以为这番辩论已经无懈可击,可天知道假如她真说出来,他又会说出什么她所想象不到的把局面扳回去的话。
  
  此时,林西子就这样,顶着一头短发,有些新鲜的不适应,总觉得好像少了点儿什么,脖子后时常有些凉飕飕的,引得她常常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一下,确定那里的确和以前已经不一样。
  她走了一会儿,看见附近一条斜插着的小路上有一张掩映在沉沉绿荫里的椅子空着,便信步走去坐定,静静地任自己尽情沉醉了一会儿,才开始看书。这种感觉,比起窝在家里松软软的沙发上,又不知惬意多少倍,让她立即知道就算让她这样地坐到中午,她也不会寂寞,不会烦闷,更不会疲倦。
  太阳渐渐移到头顶,开始照得有些热,但树阴刚好把热气滤去,风则是暖洋洋的,像是加了一层润滑剂那般舒服,一时间全身毛孔舒张汗水干透,仿佛刚刚结束了一个最周到的泡泡浴;而又因为风这样暖和,让人觉得即使在它吹得很有力量的时候,也是懒懒的,就好像它自己就觉得很舒服一样。
  
  “短发小姑娘在这儿呢!”
  林西子吓了一跳,抬起眼来,看见许超然一身短打运动衫,正笑咪咪地看着她。她有些迷惑,揉了揉眼睛,疑心是自己睡过去了,才会梦见他。
  
  “这样子也很可爱呀!”许超然自顾自走了过来,坐在她身边。
  “你怎么会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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