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你刚才说梦话，难怪会觉得渴。”许超然说，他望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要淌出水来。
  “啊？我说梦话了？我说什么了？”林西子大窘，顿时紧张起来。
  许超然仍是那样地看着她，停了一会儿才说：“你说：‘乐怀……’”
  
  林西子立时便觉得周围的时光都凝固了。她说“乐怀”，她把她的秘密泄露了，在他的面前！他是唯一一个窥到这个秘密一角的人吧？连陶睿知都没有过，她和陶睿知在一起住了那么久，都没有梦到过俞乐怀。
  她迟疑而拘束地问：“我说……乐怀，然后呢？”“乐怀”那两个字，她心里别扭着，说得非常小声。
  
  许超然的嘴角痉挛了一下，像是要笑却笑不出来：“然后就没有了……我也很好奇，你下面会说什么。”
  林西子这才略略放了心。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她的最后一句话，她说的是：“乐怀，你现在对我这么好，可是再过半年，你就要走了……你到底为什么呢？乐怀，你不要走，永远永远不要走，好不好？”
  
  虽然许超然声称他没有听见，但是此刻林西子再一想起这句话，心里就一下子酸得坍陷下去了一块儿，破出一个大大的洞来，两滴眼泪猝不及防地噗噗掉在了胸前的衣襟上。
  
  许超然猛地探过身来搂住她，一只手已经迅速地从车窗前摆着的纸巾盒里抽出了一片面巾纸，递过来给她擦眼泪。“小娃娃，怎么了？怎么伤心起来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就好像、就好像虽然他口里在问着，事实上心里却早已洞悉了一切那样。
  
  她尴尬地接过面巾纸，用力捂在眼睛上，就这么静静地呆了一会儿，待确定眼泪已经被吸干了，才拿开来，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真对不起……”
  “西子，乐怀是谁？他就是那个曾经伤过你的人，对不对？”许超然并不打算放过，盯着她的眼睛问。
  “对不起，你别问了……”林西子也不知道今天自己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脆弱，随便一句话都能让她的鼻子又猛然一酸，只好赶紧重新再把纸巾压在眼睛上。
  
  “好好好，是我不好，我不问了，行吗？我再也不问了！”第一次见到许超然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他伸出手来拍拍她的背，苦于不知还有什么更好的举动可以让她平静下来。
  
  林西子定了定心神，这一次特意多等了一会儿，才再把面巾纸拿开。因为实在觉得尴尬，她不敢马上去看许超然，而是望了望窗外，故作轻松地问：“咱们到了？你怎么没把我叫起来下车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了一眼车上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而据她所知，从她那里开到这个地方，如果不堵车的话，不到一个小时就够了，也是因为离纽约这么近，Ashley的未婚先生Alex才会把房子买在这里，这样天天开车到哥大上班也不会太麻烦。
  
  “你睡得正香，我怎么忍心吵醒你呢？”许超然笑着说，然后又开始犯贫发坏了，“没事儿，反正停在这么漂亮的地方独自欣赏睡美人，我还嫌时间过得太快了呢！只可惜你不跟我住一间房，否则我就抱着你进去check in就行了，人家说不定能给咱们免费升级到蜜月套房里去哩！”
  
  林西子白了他一眼，还没待她说上话，他的话头又来了：“哈！你不知道你刚才有多可爱！我才说完让你放心睡吧，你‘嗯’了一声马上就睡着了，跟头小猪似的，逗得我笑了一路！”他边说着就又乐开了，一脸开心的模样，像个大孩子。
  俞乐怀也是这么笑的……
  
  林西子噘了嘴，既不好意思，自己却又觉得好笑，忍不住也笑了出来。见她终于高兴起来，许超然更来劲了。此时车里的CD正放到周杰伦的《完美主义》，在最后一部分，歌词转成了无数个“周杰伦”的重复，非常自恋。许超然便跟着唱起来，只是把“周杰伦”换成了“林西子”。
  他不停地唱：“林西子林西子林西子，林西子林西子林西子，林西子林西子林西子，林西子林西子！”
  
  林西子又好气又好笑地听他唱完一溜“林西子”之后，还跟着周杰伦把声调往上颤颤巍巍地七拐八弯扬上去，因为有点跑调，听在耳里是说不出来的滑稽可爱。
  她便哈的一下大笑起来，心情忽然蓝天白云，艳阳高照。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我们家里出了点儿事儿，所以这周四又要出一趟远门。不过这回时间会短一点，下周二就能回来了。我会继续像这两周以来那样，每天让存稿自动更新，时间还是设定在北京时间的下午四点钟：）
要记得想我哦~~么么~
大海
  Ashley和Alex的婚礼安排了两天的活动。周六下午到晚上是在这家饭店举行婚礼和婚宴，周日早上，大家驱车往南边走一段儿，到一个海滩去自由玩耍。
  
  这是这左近非常受欢迎的一个海滩，名副其实，尽管已经经历过太多的沙滩，林西子仍是觉得这片海滩看起来真是很不错。绵绵延延一大片软篷篷金灿灿的沙，水更清得超乎想象，蓝莹莹亮晶晶的，莹澈剔透的浪花一层层漫卷而来，让人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浪花眷恋着沙滩”。海鸥在漫天翱翔，冲浪的人们在深水里飞驰，浅水湾则托着许多美丽的气垫床在随波起伏，沙滩上五颜六色的阳伞和遮阳蓬，静静地开成了一幅淡远的油画。
  
  毕竟已经是九月份，虽然天气还好，林西子却不觉得自己还会下水，因而并没有带泳装来，只是穿一件宽松的T恤配着舒服的棉布短裤，在海边吹着风走走就好。人们都兴高采烈，各有活动，当然有许多下水的，而许超然则凑在一堆白人里和他们打橄榄球。
  林西子更愿意自己一个人，戴着一副遮了半边脸的大大墨镜，背对着他们，慢慢地趟着一浪一浪涌来的海水越走越远。
  
  因为空气有些沁沁地凉，水反而显得温暖。这就是秋天的印记了……林西子向来有些怕这个季节，尤其是在大学三年级的那个初秋之后。
  秋天别来。她又听见自己的心在喃喃地说。
  
  可是秋天就像一个最执著最自我的爱人，无论是否被盼望和期待，都会在属于她的时候，款款地来，克尽职守地绽放她所有的美丽。当极尽痴狂的夏天开始在夜晚中悄悄冷却，回忆又开始在心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夜空黑得宛若永恒，但你仍然可以相信，只要给它一点阳光，它就又会是高高的蔚蓝的天。
  高高的，高高的，蔚蓝的天，是不是到了离别的秋天……
  
  而现在，也是这样呵，高高的，高高的蔚蓝的天。林西子立住，尽力抬头仰望，只看见无边无际又深邃辽远的碧蓝，蓝得那么浓郁，那么纯粹。这就是那种会让人的眼睛出汗的天天天蓝吧？
  而眼睛想要出汗的感觉掺在鼻翼间海水咸咸的腥味里，让林西子忽然又想起了《海的女儿》。这么一想，她真的好像看到了小人鱼化成的那细小的泡沫披着一身七彩在冥冥地飘浮，而那满天的碧蓝，点点滴滴都渗透在她透明而轻盈的灵魂里。
  童话的结局，小人鱼所得到的希望就是：她将周游世界，看尽一切的苦难与幸福，用心灵去换取一个不灭的灵魂。
  然而，有没有人知道，当她真的看尽这世间种种之后，还会坚持初衷吗？还会想要那个属于凡人的不灭灵魂，想要那个和所爱的人长相厮守的机会吗？
  
  每年秋天，每到这样的时候，就总会有这样一种莫名的类近于生离死别的感慨，跌跌撞撞零乱踉跄地从胸口踏过，痛到让林西子的呼吸瞬间停窒，神经刹那昏死，失去了流泪的能力。温柔的甜蜜和酸楚，如两根冰凉而清晰的丝线，细细地把她的心勒成一片一片一片，再密密缝合，暖暖包裹。
  就这么一转眼间，又差不多到了那个时候了——夏末秋初时分，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启程，而另一些东西即将完结，坠入永远。
  
  “在想什么呢？”许超然的声音忽然在脑后响起。林西子回过头，他却已经大踏步地跨了上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什么也没在想。”林西子对他笑了笑，又把目光投回海面，表示自己在专心致志地放松休憩。
  
  “那真不错！心境空灵，中隐隐于市。”许超然笑着说。林西子顺着他的目光往周围看了看，这里的确有些太热闹了。她举起双手伸展了一下身体，道：“就是因为没有达到这种境界，所以想要走到人群之外。”
  “哦？那可有点儿难度哦！”许超然扬了扬眉毛。
  “不难，”林西子指了指她刚才一直朝着的方向，“你看，那边人就少了很多。两个沙滩之间一定有一个中间地带，是人很少的。以前我上学的时候，经常去密歇根湖的沙滩，那里就是这样子。”
  “嗯，有道理！那咱们走吧！”他不由分说，已经自己把自己加入了进来。
  
  林西子知道，对许超然，拒绝也没用，何况她并不真的想拒绝他，便默许了，和他并肩走在一起。他们俩向着既定的方向慢慢地走，终于人越来越少，大片大片密密麻麻的海鸥则越来越多。
  
  然后，林西子一眼就发现了一片潮水退下之处，堆着一抔莹澈耀眼的五光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