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24章


而且奶奶也不会有事的,有爷爷跟她在一起呢,还有那么多的医生。Jeremy,人老了身体有时候就会出一点状况,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别多想,好吗?”
  
  Jeremy看着她,听话地点点头。他那双本来就已经半合着的眼睛,此时眼皮又重重地压下来了一截,只剩下两条亮晶晶的小缝了。
  林西子又轻声说:“我就在楼下,你一喊我就能听见,知道吗?不怕啊。”
  Jeremy用最后的力气点点头,然后就闭严眼睛睡过去了,很快地就从鼻子里发出小孩子特有的香甜的鼾声。
  
  林西子轻轻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关了楼上的灯,下楼回到沙发上。她把客厅里的灯也都关了,仅留着沙发边的一盏,并且把灯光调暗。这么折腾一番,她本来有些昏昏欲睡的,倒又完全清醒过来了。
  于是,她重新抱起电脑,精神抖擞地把刚才停掉的思绪拾起,噼噼啪啪地继续写了下去。
  
  接下来的这一个星期,林西子便成了一个小母亲。她每天早上送Jeremy去上学,然后回来继续写论文,下午再去把Jeremy接回来,只是路上总会绕到医院去看看Heather,让Jeremy和爷爷奶奶团聚一会儿。
  
  Heather住的是一个单间,Roger自己带了一个折叠床,加在病床旁边,寸步不离地日夜陪伴着她。
  其实美国人并没有陪床的习惯,甚至没有探病的习惯,不管你是不是鳏寡孤独孑然一身。Heather隔壁的病房有一个看起来同样已经六七十岁的老病人,不知道是哪里痛,一直在凄声惨叫。Roger告诉林西子,那个病人很可怜,有时候在晚上也不能安宁。林西子便能迅速想象得到,那样的叫声在夜晚的走廊里,会是怎样分外地凄酸可怖。
  然而,就是那样可怜的一位老人,始终没有一个人去看过他陪过他,到第三天,就已经人去房空不知所踪了。开始的时候,林西子还毛骨悚然地想,他那样地叫,不知疼到怎样撕心裂肺的地步!可是见他这么迅速就出了院,才转而明白,或许他的叫不是为了抒放肉体上的疼痛,而是在发泄他的孤寂与酸楚,也或者是希望能叫来一两个关心的人呢。
  可惜,始终没有。
  
  在Heather的身体状况允许的时候,林西子他们三人有时候会搀着她在走廊里一圈圈走动一会儿,永远只会遇到其他病人在护士的陪同下,投来讶异的目光。
  
  有一天林西子带Jeremy到病房的时候,Heather正在沉沉的睡眠当中,Roger也歪在一旁的折叠床上小憩。在病房门口看见,林西子便对Jeremy做了一个“嘘”的手势,Jeremy马上会意,俩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饶是已经自以为无声无息,Roger还是马上惊醒了,微笑着冲他们点点头,让他俩坐在沙发上,他也坐了起来,压着声音说:“没关系,她睡得深,咱们小声说话,不会吵到她的。”
  林西子点点头,由衷地说了一句:“Roger,你辛苦了。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丈夫!”
  
  Roger感激而平和地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已然历尽红尘却热情未泯的深沉与博大。他小声地、用带一点淘气的语调说了一句:“这里的护士小姐们都很爱我,因为我亲自来照顾病人,等于是把她们的工作做了,但是又没有向她们要工资。”
  林西子便随他一起笑了。Roger看了看她,像是看见了她满心的感动,又柔声地开了口,像是在回答林西子,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人老了,最怕的就是孤独。我想要是我生了病,也不会愿意一个人躺在病床上,也会希望Heather陪在我身边让我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等我也到了这一天,Heather也会这么对我的。”
  
  他说着,扭头去看了一眼Heather,因为上了年纪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目光里,竟然闪烁着一泓如同年轻男女沉浸在恋爱当中的那种柔情。
  林西子鼻子酸酸的,忽然想到了那部电影,The Notebook。她觉得眼前这对老人,就像那对夫妻一样,因为一生都在一起,就算到了生命只剩下游丝一气的时候,也须臾不能分离。
  
  说话间,Heather忽然动了一下,像是醒了。Roger马上警觉,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轻声地、试探着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他这样的音量,正好足以让清醒的人听得见,而睡着的人也不会被惊醒。
  
  而Heather倒是真的醒了。她睁开眼睛,摇摇头给丈夫一个宽慰的微笑,表示什么也没有,然后微微仰起脖子,对林西子和Jeremy说:“宝贝儿们,你们来啦!”像是偷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谈话,也更像是睡梦里接收到的心电感应,她说了这么一句:“你们看,我这把老骨头,没什么用了,只会拖累Roger,给你们添麻烦。”
  还没等林西子接上话,Roger已经轻轻责备地开了口:“胡说什么!现在生病的是你,谁也没你这么受罪,我们心疼都来不及呢,怎么还会嫌麻烦?”
  
  林西子坐在沙发里,一条腿跷在另一只膝盖上,微微前倾着身体,一只手臂撑在膝盖上,半掩着托住自己的口鼻。她默默地看着他们俩,只是微笑,并不说话。她的这个姿势,好像是为了便于随时掩饰住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
  
  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个故事,那个故事叫做《假如还有明天》。故事里的女主角,也是心脏病,只不过她比Heather悲惨许多,所患的是先天性心脏病,在年纪很轻的时候,就要在每一天里,提防着随时可能突然驾临的死神。
  在这样的生命里,她还是爱上了一个男孩子,并且就算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也要和他在一起。既然如此,男孩子就娶了她。为了不让妻子留下任何遗憾,在他们初婚的六年里,他带她走遍了名山大川,两个人仿佛一直都活在蜜月里。
  然后,有一天,丈夫正在单位里上班,忽然听见传达室的大爷在叫他:“快来接电话,是你爱人单位来的!”
  
  他一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是受了电击一般,猛地站了起来。这个时候,他一定认为这个电话带来的是他妻子的不幸消息,他的世界顿时天崩地裂。他在巨大的惊悸与悲痛中,僵直地伸出一只手臂,像是要奋力拉回妻子正在冉冉飞升的灵魂。
  然后,他目眦具裂,咚的一声,直挺挺地向前面栽倒下去。
  
  当他的妻子哭哭啼啼地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医生的诊断书上写着的死因为:心力交瘁。
  
  林西子开车带着Jeremy回家的路上,默然地并不做声,全不像往常那样,尽力找一些孩子们感兴趣的话题来和Jeremy闲聊。而Jeremy也乖觉地静静坐着,不发一言。
  俞乐怀,其实你并不像我原本以为——以及——也许也是你自己以为的那么爱我。真的,你又能有多爱我呢?像那位小说里的丈夫,像那位电影里的丈夫,甚至平平凡凡并非故事中人的Roger,都可以宁愿山崩海啸也要去爱他们的妻子。而你呢?
  宁愿我哭泣,不让我爱你。
  那就罢了吧,这一切,原来并不值得。
沙痕
  在照顾Jeremy的这一个星期当中,有一天下午林西子实在走不开,没有办法去接Jeremy放学。因为这些天毕竟还是有些分心,她的论文进度被耽误了一些,而那天下午五点钟之前,有一门论文必须要交到老师的信箱。
  当天早上,她八点钟送Jeremy去了学校之后,就回到自己系里写论文,就这样寸步不离地盯到最后,应该能在五点钟之前赶完;而Jeremy是三点多放学,她如果跑那么一趟,虽然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但是论文也就悬了。
  无奈之下,林西子只好拜托陶睿知去替她接了一次Jeremy,让他把孩子带到办公室,让他自己玩儿一会儿,林西子交了论文之后就去接上他,再带他去医院,然后回家。
  
  冬天的北方天黑得格外地早。他们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清澈而寒冽的夜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浑圆的月亮,就那样远远地、小小地、亮亮地嵌在天幕里,月光苍白清冷。
  上了车,小男孩儿坐在他自己的位置里,蔫答答地闷声不吭。Jeremy是长得慢的男孩子,这会儿的身高和体重还没有达到法律的标准,因而虽然只有他一个乘客,也不能让他坐在副驾驶位置,而必须要坐后座。
  
  就着月光和偶尔迎面而来的车灯的光亮,林西子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有点无聊的表情,就逗他说话:“Jeremy,今天过得怎么样?”
  Jeremy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她映在后视镜里的眼睛,又低下头,含含糊糊地说:“没意思。”他好像在犹豫着什么,想了一忽儿,还是决定告诉林西子,“Sissi,那个人,他一点儿都不好玩儿。”
  
  林西子有些反应不过来,想了想,才明白了:“那个人?你是说睿知吗?”她知道陶睿知的名字对美国人来说实在有些难度,也难怪小男孩儿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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