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12章


  颖卓接起来,听见是她的声音,便开心地欢呼了一声,她说:“西子,你等一下,我把电话拿到门外去打,宿舍马上就要熄灯了,我们同屋都要睡觉,别吵着了她们。”
  林西子问:“这么说你要一个人在走廊里打电话?你这个胆小鬼,不会害怕吗?”
  颖卓笑着:“才不会呢,走廊里有很多人在打电话,不过人家都是在和男朋友深情夜话呢,不如我也对外宣称是我男朋友打来的越洋长途吧?”
  林西子装作不经意地调侃了她一句:“难道她们不知道你男朋友就在北京吗?”
  
  颖卓沉默了一下,才斟酌着说:“西子,我和凌醒……”
  “分手了是吧?”林西子总是能把她们俩之间最难以启齿的对话变得比较容易一点。
  “嗯,我就知道他已经告诉你了。西子,对他,我真的很抱歉。”
  “颖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应该是无可厚非的。颖卓,它是吗?”
  
  “你说得没错,西子,它不是。我对不起凌醒,他为我付出了那么多,而我却还是要离开他。”颖卓慢慢地说完了这句话。这不是一句能够让人顺畅说出来的话。
  林西子便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凌醒曾经为颖卓所做的一切,在她看来,在许多人看来,都应该算是神话了。
  
  高考的时候,原本和颖卓学习成绩不相上下的凌醒有些发挥失常。他们本来约定双双填报J大,但在填志愿的时候,凌醒家里以及老师都觉得不能让他冒险,在重重压力之下,凌醒填报了上海的S大,已经是足够好的学校,而且他也顺利入学了。
  但是就在刚刚进校、军训才结束没多久,凌醒就先斩后奏地退学回了师大附中,复读一年重新高考。他这样做的原因,只是为了不能忍受同颖卓至少长达四年的两地相思。他宁可忍受也许剧烈得多的一份短痛,也一定一定要考到北京去。
  所以,凌醒现在其实还在上大二,比她们俩都矮一级。
  
  因为这个话题已经不能继续下去,林西子便索性岔开了话头,姐妹俩天南地北地闲聊了好一会儿。颖卓也如同姑姑那样地,照例问了问林西子的感情问题。
  “你是怎么回事呢?到底是真的没有还是对我也保密?”
  林西子苦笑了一下:“自然是没有,否则一定不会连你都瞒着的。”
  俞乐怀的事情,是对谁也不能说的秘密,因为这份恋情,在任何人看来,都只会是她一厢情愿的痴心妄想,根本不可能被这个世界理解。颖卓是学心理的,林西子更不能让她因为担心最好的朋友得了精神病而忧虑重重。
  
  她猜颖卓在那边一定摇了摇头:“西子,你不会真被你爸妈压迫成恋爱恐惧症了吧?我早就让你跟他们说的,其实我的大学同学里,有很多都是中学的时候就有男女朋友了,好些还一直走到现在了呢。我的例子是不好,你爸妈一定会找茬说凌醒还是高考出了差错,不过有好些同学的所谓早恋男女朋友现在也都在清华北大,你爸妈所说的那套恋爱影响学习的理论根本不见得成立。”
  林西子在这边也大摇其头:“行了颖卓,你就别撺掇我了,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说说看,你真的认为那可行吗?”
  颖卓便不得不承认:“的确。唉,真委屈你了!”
  
  就凭颖卓跟林西子的交情,她对于林西子的著名爸爸当然了解得又比其他人更多一些。就在俞乐怀在林西子楼下像混世罗密欧那样喊她名字的那天,林西子被爸爸从下午一直教育到了晚上,她还被逼着发了一个誓言:至少在大学之前,绝不绝不谈恋爱!
  这个誓言是爸爸用一个故事软硬兼施拿下的,而这个故事,就是林西子姑姑的故事。
  
  爸爸说,姑姑在上初中的时候就已经长得很漂亮,有许多男生喜欢她,其中有一个用情尤甚。但姑姑深明事理,不但主动把这件事情报告给学校和家长,还信誓旦旦地说,她绝对不会理睬那个男生。
  因为姑姑的绝情,那个男生终于把自己折磨疯了。他的妈妈病急乱投医,听江湖郎中说有一个民间土方专门治相思病的,就是求一条这个女孩子用过的皮带,把它熬成汤给病人喝下就好了。
  因为这样,那个男生的母亲上了门来,求爷爷奶奶给他们一条姑姑用过的腰带,结果是被奶奶用扫帚打出去的。说到这里,爸爸甚至把已经过世多年的奶奶都搬了出来:“你想,要是你不听话,奶奶在天之灵又怎么能够安息!你再看看姑姑,现在过得多好,有那么好的姑父,还是在美国。她要是小小年纪就胡思乱想,怕是连大学都考不上,还哪里来的这份锦绣前途!”
  
  林西子在心里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有那么好的姑父?说得好像那是姑姑的姑父一样,还中文系的教授呢,说话都有语病。难道说“有那么好的丈夫”会死人吗?“丈夫”这个词就那么脏?你自己不也是一个丈夫吗?
  总而言之,姑姑的这个故事让林西子听了之后如鲠在喉。首先,姑姑怎么能那么过份呢?她不喜欢人家也就罢了,怎么能落井下石让那个男生被家长学校围追堵杀呢?而且,奶奶为什么不能善良一点,人家不过是为了治病,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因为听过这个故事,林西子总是对姑姑每每表现出的同她一样的情绪感到大惑不解。难道姑姑是双重人格吗?还是姑姑其实是世界上最狡诈的女子,因为明知道尚未独立的时候斗不过这样一个家庭,才一直隐忍好做长远打算?
  当然,她从未试过就这份疑惑向姑姑寻求解答。姑姑虽然差不多已经和她无话不谈,但人与人之间总是要留一点空间的。有些事情,如果你觉得或许不该提,那么很可能它就真是不该提的。
  
  和颖卓一直聊到他们那边的半夜十二点,这边也已经是中午了。挂了电话,林西子对着窗外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雨还在下,雨一直下。
  她从身旁的一大摞资料里翻出了一个本子,是她这学期所修的课程里笔记最少的那一门课的笔记本。她翻到最后一页,大片大片干干净净的空白。她拿起唯一的那支笔——这支笔,或许就是乐怀同我分享的最后一支情侣笔了吧?
  
  和以往的梦境不同,在那个梦里,俞乐怀没有能像往常一样,变魔术般地从背后掏出一支新的笔来,给林西子一个小小的、却是最纯粹的惊喜。因为在他去买笔回来的路上,被林西子撞见了。
  她记得她是和Stefanie在一起,一同从什么地方走路到图书馆去,然后就遇到了俞乐怀,他走来的方向,正是书店所在的位置。人在梦里总会格外地心有灵犀,林西子马上就知道他是给自己买笔去了。她声音清脆甜润地叫了一声“喂”,脸上一定盈满了一种俏皮的神气。俞乐怀扭过头来看见她,便有些像被撞破了一个天大秘密般的窘迫,又像一个青涩的小男孩儿,忽然被人钻进胸怀,窥破了所有的心事。
  她记得他脸上羞涩的笑,脚下不肯停步,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痴痴地看她,明明已经看了那么久,却还好像总也看不够一样。
  身旁的Stefanie忽然感叹了一句:“你瞅你男朋友一回头望你那个样子,可真是帅呀!”
  
  ——
  而现在,她只剩下了这支笔,应该也快要用完却再也不会有后续的笔。她就用这支笔,在那最后一页的空白上,写下了一首叫做《Little by Little》的歌词。
  
  雨像是疯了,下个不停。我颓然坐着,独占所有的孤寂。掉落了空白的日记,恍惚念着你的名,彷彿念着,也是一种温馨。
  我们对彼此太过熟悉,拥有得太久,失去拥有的意义。到亲吻已不再亲密,关心淡成了关系,留下我苦涩地相信,这就是所谓的结局。
  雨一点一点地下着,爱一点一点流失着,我一点一点地放去回忆。泪一点一点地乾着,心一点一点地死着,我一点一点地埋葬着你。
  过去一点一点,淡了痕迹。
  
  这一周结束之前,小论文就必须交上去了。林西子在星期一只是早上有课,所以吃完午饭之后,她就在学校的图书馆里写论文。在周末结束的时候,她已经整理完所有的笔记,列出了提纲,因此一开始下笔,效率就很不错。
  将近傍晚时,论文已经写了一大半,肚子也饿得时不时咕咕叫了起来。但是论文这东西总是这样的,写着写着,你会发现又想起一个新的问题,或者某一个大问题之下,有某个暗藏的陷阱必须先要解决。林西子写到最后一大部分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么一个缺漏,需要一些新的书来辅助解决。
  她打开图书馆的主页,输入关键字搜索了一下,找到了一批相关书籍,挑了几本可能最有用且还没有借出去的,把它们的书号和馆藏位置抄在了随身的记事本里。看了看窗外,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家,应该也还来得及,于是她决定先去把书借到了再回家,这样晚上就可以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她总是一个有条不紊按部就班的人。虽然如果明天再来借书,今天晚上也可以先把其余的部分写完,并不会耽误进度,但只要能做到,她还是更愿意按照顺序流畅地把论文写下去。
  
  那几本书都集中在九楼。她坐电梯上去,见那层藏书室里人很少,放眼只见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书架,寥寥几个供人坐下学习的carrel都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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