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债

第6章


从此以后,在凌醒面前,林西子最脆弱的那一面完全失去了布防,而她自己也不再想要重新建立起那么一层防范。她几乎是有些享受地一桩桩一件件发掘出蛰伏在自己心底里那些个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角落里的,那么些年来,随着岁月同自己一样越长越大的暗伤隐痛,迫不及待地同凌醒分享。那段时间,凌醒甚至超越了颖卓的地位,成为她最好的朋友,毕竟凌醒和她同班,而颖卓在高中的时候,就一直都不在林西子班上了。
  那以后不久,就开始传出一些越来越煞有其事的流言,说林西子喜欢上了凌醒,以至于那段时间里,林西子也常常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凌醒?
坚强
作者有话要说:鉴于本文节奏较慢,我决定采纳某童鞋的宝贵意见,给它催一下肥,让情节稍微展开多一点。有兴趣的亲可以连着看下去:)
  关于恋情的流言所造成的压力是巨大的,尤其是在当事人自己心知肚明,那个同自己并列主角的人并没有爱上自己的时候。林西子越来越敏感地觉得,凌醒开始有些刻意地同自己保持距离,尽管他们之间的话题并没有往更深一层发展的趋势。
  但与此同时,凌醒也并没有要同她划清界限的意思。他或许是善良,或许是不愿意失去这个朋友,无论如何,不是传言中所以为的那样,他也喜欢林西子。
  
  在脆弱了相当一段时间之后,林西子也并没有失去自己那份存在时间远远超过这短短几个月的理性。她开始尽力令自己冷静分析:我真的喜欢凌醒吗?我真的愿意喜欢凌醒吗?
  平心而论,她对凌醒的感觉恐怕真是多于友情,却又的确少于爱情。她对凌醒有一种独占欲,虽然没有清晰的意图要成为他的女朋友,但却很明确地希望他永远不要有女朋友,当然,就永远不会有妻子。
  在那样的构想里,林西子会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最亲近的人,因此永远能够在需要的时候找到他的肩膀。
  而这种独占欲,穷根究底是源于林西子已经开始对凌醒产生了依赖。她已经开始觉得生活中不能没有他,而她不无恐惧地发现,这种依赖并不是双向的。
  
  凌醒对林西子有如林西子对颖卓,永远只是后者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倾情诉说,没有等价交换你来我往。这样不对等的关系,在两个女孩子之间,不一定会成为太大的问题,因为她们可以有别的亲近而纯真的关系,来弥补这一角因为倾斜而出现的空缺。
  但是换成一对异性,必然的结果就是两个人的关系极不稳定,迟早有一天,再也无法彼此陪伴着继续走下去。
  这样一来,似乎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把凌醒变成恋人。
  
  但是在爱情里,单方向的依赖关系,也许会是更加致命的硬伤。林西子绝不愿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这么一个人,或是任何一件东西,让她觉得没有它自己就不能过这一生;她更无法想象,一份我再也走不开而他却可以随时转身走掉的爱情,该会多么可怕。即便不是从起点一路望到悲剧的收场,在那过程当中,他那么了解我,能够因为熟练掌握我的情绪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我却渐渐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他的内心,那该是怎样一种畸形的痛苦?
  
  林西子把一切都考虑清楚之后,断然地选择自己转身走掉。她一点点地疏远凌醒,没有任何解释。这就是非恋情的好处吧,未必需要说清楚,毕竟,他们两不相欠,从无承诺,谁也不能说对不起谁。
  
  那段时间,是林西子所记得的,在她的前爱情时期里最痛苦的一段日子,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的每一个睡眠都会有梦,再也不曾尝试过没心没肺彻底放松的休憩。
  回溯到在凌醒面前失声痛哭的那个中午,被他打开的情绪像是潘多拉的盒子,大张着阴险的嘴巴,频频不断地吐出各种各样的忧伤与惆怅,早早地掐断花期带来雨季。再也没有人来替她接收清除,她只能学着自己坚强,坚强到能够支撑着一步步迎着枪林弹雨走到盒子跟前去,重新把它关上。
  
  高中毕业以后,颖卓去了北京上大学。在有着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冬天的北方,她写下过这样的文字:“这两年来,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每过一个冬季,就会变得更坚强一点。”
  届时,颖卓已经是J大心理系的学生。不知是不是奋发于自己生来就柔弱善感的气质,颖卓选择了这个专业,立志习医自助。而在大学之后,她的确也慢慢变得坚强开朗,使得林西子再同她交谈的时候,舒服了很多。
  
  而那天,林西子在她发来的邮件里读到这句话,感慨得鼻子酸酸的几欲掉下泪来。林西子所在的地方,有着比北京更加长久而空寂的冬天,因而也不免有着同样的情绪。她在那些日子里就经常在想,为什么我现在对于季节这么敏感和在意,是不是因为人就是会这样地,越长大就越脆弱?
  然而在看到颖卓的这句话之后,再仔细回想过去,原来大脑里并没有对季节不在乎的记忆,而只是没有意识到季节更替而已。这才明白,早些时候,自己只是懵懂,而懵懂之下的无知无觉无动于衷,与坚强无关;只有用一颗明明白白的心一次一次地挺过去,才是坚强。
  
  而对于林西子而言,为什么在经历过凌醒的那一遭之后,她却并没有吃一堑长一智?又为什么在她以为自己终于学会真正的坚强之后,还是会在俞乐怀面前一败涂地?
  
  或许这就是爱情与非爱情的区别吧。林西子不会栽在凌醒的手上,那是命中注定;而她的终于栽在了俞乐怀的手上,也就只能是命中注定。
  
  尽管穿得多,在深秋的室外坐得久了,也还是会觉得寒气逼人。林西子看完了又一篇资料,收了笔,悠悠地把目光再投向湖上,细细地回想一番。正在这时,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放在耳边一听,是教她做奶茶的奥地利女孩儿Stefanie。她语调轻快地问:“亲爱的,下午会过来吧?大家说今天一定不能再没有你!”
  林西子便笑了:“好,放心吧,我一定去!”
  
  挂了电话,林西子顺便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中午了。她站起来,对着湖伸展一下身体,便抱着资料返身走回屋里去。
  
  秋季学期从刚开学到十一月下旬是美国大学的橄榄球赛季,通常比赛都是排在星期六下午或者晚上。橄榄球球迷中最重要的群体当然就是在校的本科生了,譬如林西子系里的同学们。他们为赛季所做得最多的就是,每周六下午包一个带电视的活动中心开始party,大家先是一起热热闹闹地看球,然后再晚饭聚餐。
  在本校队赢球的日子里,香槟总是免不了的。遇到这样的时候,在疯狂的庆祝之后,林西子回到家时总是一身狼狈,自己也觉得好笑,明明是文静内敛的东方女孩儿,偏偏逃不过一个美国青少年狂欢无度的形象。
  
  回到屋里,林西子给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午饭,因为胃口不好,细嚼慢咽地磨了很久才勉强吃完。洗净锅碗,看到早晨从冰箱冷冻室里拿出来的猪肉末已经解冻得差不多了,她把香菇和木耳泡上,然后开始打鸡蛋、切茄子。等这一切准备工作做好,猪肉末也已完全化开。她熟练地用切成细末的姜、料酒及酱油把肉末腌了,去掉腥味,再把香菇木耳剁碎,加一点生粉拌到肉末里,就这样调好了馅儿。
  然后,她开了一个油锅开始煎蛋饺。在第一批蛋饺下去还煎着的时候,她从从容容地插着这个空做了一批茄合放到水和的面粉里裹好,然后下到另一个油锅里开始炸。她就这样同时顾着两个油锅,因为调好了时间差,一切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全不会手忙脚乱。
  屋子里马上就漫开了一股油炸食物的香味,香,但是显得油腻腻的。她偷空去把室内温度设定调低了,以免暖气被轻易激活,再把门窗打开几扇,让味道及时散出去。
  
  林西子常常觉得,自己很有一份做贤妻良母的天份。她既愿意做这些柴米油盐的家务,也能做得好。
  只可惜,还没有人来承受她的这份禀赋。
  
  茄合和蛋饺做好之后盛到烤盘里,她把烤箱打到保温档,放进去暖着。时间已经过了两点,她上楼洗了个澡,去掉满头满身的油烟味儿,清清爽爽换了一套应该在party上穿的漂亮衣裙,再精致地化了个妆。说是精致,同白人女孩子比起来,她的化妆技术实在平平,总是不小心色上得偏重了,所以她总是只有在party这样的场合,大家都化浓妆的时候,才给自己化妆。毕竟,在这样衣香鬓影的暮晚,只有漂亮,没有夸张。
  
  同学们开party的地方是在校区。林西子的学校并没有一个确定的校园,差不多算是同城市融合在一起的。大多数同学还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所借用的也是学校的活动中心。第一年的时候所有本科生都必须住学校的宿舍,所以林西子是从第二年才搬到姑姑的cabin里来的。这样当然更好,有了第一年的缓冲时间,她在寒暑假的时候就都到加州姑姑的家里去,由姑姑姑父教她开车。所以在第二年开始的时候,姑姑陪她回到学校,买好了车子,她马上就可以自己开车代步了。
  
  姑姑和姑父并没有生育,所以特别疼她,几乎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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