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如梦又奈何

有什么好笑的？”
  云雪在梳妆台前若无其事地坐下，慢慢地整理着有些蓬松却不算乱的头发，口里辩解道：“我没笑啊——”可话里分明带着笑意。
  这时宁儿在外轻轻敲门，青源心中还在气恼，大声道：“进来——”倒把门外的宁儿吓了一大跳，只见门被轻轻推开，宁儿怯怯地走了进来，行了个礼，偷眼看了一下两人的神情，脸上就现出若有所悟的表情来。
  宁儿恭敬地对青源道：“三爷，二爷快到家了，侯爷——”
  “我知道了——”宁儿话未完，冷不防被打断，微微吃了一惊。
  宁儿抬眼看云雪，见她正在镜前整理着装，不由失色，走了过去，叫一声：“奶奶，不能啊，别看镜子，我来帮你——”一边哀怨地想，晚上不能照镜子的，为什么奶奶就是记不住呢？
  青源和云雪各换了一件外衫，走出了厢房……但见夜色深沉，天空一轮半月，寂寂的挂在天上，夜风瑟瑟，寒意沁人。还未开口，宁儿这个机灵的，已拿了两件披风出来，青源伸手替云雪系上，又系上自己的——
  乔生提着灯笼相侯一旁，许是起床急，穿得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着青源云雪过来，精神一振，急步上前，将灯笼高高举起，地下的道路顿时铺上了一层光晕，周围的树木花草也隐隐显出模糊的轮廓来。
  青源看了看乔生的样子，皱了下眉：“怎么不多穿件衣服？”
  乔生一笑：“三爷，我没事，不冷的——”语中却带了颤音，风吹过，只觉寒意刺骨，不自觉打了个哆嗦，看得一旁的云雪和宁儿，脸上都露出一丝笑意来。
  子重一把将灯笼抢过来，一边推了乔生一把，说话的语气像夜风一般寒冷，他说：“快回去穿衣服，别充什么好汉……”其实他穿得也不多，只是武功好，不觉得冷。
  青源也不多言，牵了云雪的手，抬脚便走，子重在前，宁儿在后。乔生看那灯影，竟渐渐去得远了……急忙掉头朝自己的住处跑去，跑过院前的偏房，看到屋子里有灯光，屋门边露出金彩银彩满是探究的两张脸来——
  青源只觉云雪小手冰冷，轻声问：“冷吗？”见云雪点头，不禁有些埋怨起来，“二哥也真是的，不是说明天才到家吗？叫人一点准备也没有……”
  云雪道：“你还要什么准备？早点回家不更好吗？想必二哥也是回家心切，连夜赶路的——”
  青源道：“只怕二哥不是这样想的，有可能是二嫂的主意，想节省点……”
  “勤俭持家，是好事啊，二嫂这样想是对的——”云雪不由赞道。
  “嗯，二嫂的节省可是有名的，她也好面子——到时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已来到了乔家大门口，只见乔家人都已到了，乔梁正和青木站着说话，王夫人一脸倦意，勉强撑着身子，由丫头扶着在一张铺着毡子的椅子上坐着，紫嫣站在一旁。王夫人看见青源云雪过来，也不说话，只用懒懒的目光扫视一眼，又百无聊赖地看向大门口，显是困得紧了。
  乔梁将青源叫了过去，这一边，紫嫣给云雪使了个眼色，貌似无意中慢慢踱了过来。
  云雪看那紫嫣，见她依然还是白天的发式，发间插着簪，戴着衩，一丝未乱，衣衫也显然未换，不禁奇道：“嫂嫂还未曾歇息？”
  紫嫣抚一下头发，微微一笑：“正聊着天，说着话儿，还未曾躺下……弟妹已经休息了吗？”
  云雪报以一笑：“也还未曾，正准备躺下——”
  二人小声地说着话……云雪想到自己进门时王夫人拦着不让进的情形，遂轻声道：“二哥现在可是变出息了，这么晚了还要我们来迎接的——”
  紫嫣瞟了她一眼：“当然出息了啊，现在是五品知府了，二弟妹好命，也封了五品诰命，现在可威风呢——”想起自己的丈夫，现在只是个从六品的闲职，连青源都比不上，不觉微叹了一口气。
  光影里，云雪没有细看紫嫣微微变色的脸，她的脑海里只有“诰命”二字，听说这诰命一职是皇上亲封的，品位和其丈夫的官职相当，她看一眼王夫人，公公的侯爷爵位，是超品的，婆婆岂不是超品诰命？
  正胡思乱想间，大门外骏马嘶鸣，有人轻呼“来了——”，侯爷微微一笑，带了一干人走出门外……只见门外驶来七八辆马车，装着箱笼的都有四五辆，马车一字儿排开，停在了大门口——
  一辆马车前，车夫搬来凳子，一男子上前，扶了一个头戴官帽身穿官服约二十七八的男子下来，男子中等身材，体形偏胖，看见众人，急忙趋步过来，对着乔梁和王夫人行上一礼，口里叫：“父亲，母亲，不孝儿青山回来了……”
  王夫人已一把将他扶起，抹了一把喜悦的泪水，道：“可回来了，可想死为娘了——”又伸头去找，口里道：“我的好媳妇呢？”
  “娘，我在这儿呢——”这声音，说不上娇，说不上柔，说不上嘶哑和清脆，只微带了一点点尖，一点点细，一点点轻狂和得意……一个身着诰命服约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在两个丫头的搀扶下，袅袅婷婷走了过来，来到乔梁和王夫人面前，盈盈一拜——
  王夫人微皱了一下眉，笑道：“翠枝远道而来，就不要见外了，快进家门好好休息……”
  叫翠枝的女子说声“好！”，转头看见紫嫣，笑着招呼：“嫂嫂好！”不等紫嫣回答，目光已看向云雪，微微打量，道，“三弟妹好！”
  云雪细看这二嫂，冷不防吃了一惊，团脸，塌鼻，大嘴，细细的眉眼下，眼小如鼠，偏生这不谐调的五官，拼凑在她的脸上，却显得无比和谐……看得越久，便渐渐觉得，也不是那么不可忍受。
  云雪想起了一句话：长得丑不是你的错，但是你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心想：二嫂这模样，倒也没到那吓人的地步。
  见二嫂向自己招呼，云雪含笑点头，叫了声“二嫂好！”这一边，二哥也和众人打完招呼，于是一行人簇拥着他们夫妻二人，热热闹闹走进乔府里去。
  紫嫣和云雪走在后面，紫嫣拉扯了一下云雪的衣角，轻轻叫声：“三弟妹！”云雪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没有吓着你吧？”紫嫣笑道，“你还是第一次见她！”
  云雪点点头，她初始是被吓了一跳，但是慢慢去看，倒也不觉得有多难看，于是说了一句：“看习惯了就好！”
  “什么？”紫嫣问。
  “是个诰命夫人的命——”见紫嫣惊异，笑着附耳对紫嫣说了一些话，紫嫣连连点头，哈哈大笑。
  ……晚上，紫嫣想起云雪的话，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皱眉，又一会儿微笑，青木看得不耐，就问原由，紫嫣就咬着青木的耳朵，将云雪的话复述了一遍。
  “薄命尽出红颜，厚福偏归陋质，此等非也，皆素封伉俪之材，诰命夫人之命也。”青木念叨着这句话，不禁笑道，“说得精辟之极，天下陋女，皆可以此立志也。”
  夫妻二人，为这句话，笑了整整半宿……
  
第三十二节 礼物玄机
  许是因为昨晚睡得迟，云雪一觉到天明，连梦也没有一个。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是习惯性地望向对面那张小床，早已是人去床空，暗道他一定是又去练武了，也就慢腾腾起了床。
  房间静悄悄的，没有人来，云雪伸手推开窗户，天空阴阴沉沉，雨意夹着寒意，吹得脸颊生疼，急忙关上那窗，走到衣架旁找衣裳，口里唤着宁儿。
  宁儿推门而入，含笑道：“奶奶怎不多睡会儿，三爷交待过晚一点叫您！”见云雪找衣，忙走过去，从柜中抱出几件刚做的衣裳，任云雪挑选。云雪却一件也不要，径自走到另一个柜中拣稍厚衣裳，宁儿见状，又急急地过来帮忙，拿出几件，口里道，“奶奶先穿这几件保暖，别冻着了。”
  云雪依了，顺手穿上，口里道：“怎么会这么冷呀？”又问，“三爷加衣了没？”
  宁儿道：“加了一件紫锻真丝薄袄呢，衬着棉绒的里子，应该不会冷了。”
  云雪点头，给自己挑了一件樱桃色小袄，领口围一截狐狸毛，罩一件淡黄色绣着海裳的外衫，罗裙也选淡黄，又叫宁儿给自己梳了一个平时常梳的头发，头上随意插了一支簪，一支衩，戴了二朵并蒂莲……这模样，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倒更显清雅了。宁儿看后，也就微微笑了。
  二人走在去主院的路上，宁儿见四下无人，便和云雪说起了昨晚见到二奶奶的感受。“二奶奶抬头的那一霎那，我才看清她的脸，哎呀，我的心立马咯噔了一下！”
  “怕了？”云雪随意地问。
  “怕？”宁儿想了想，“那倒没有！只是狠狠地惊讶了一下……”
  云雪听她这样形容，就微微笑了起来：“你这是笑二奶奶长得不好了？”
  宁儿叫屈：“以下犯上，我可不敢，二奶奶还是五品诰命呢，知道了还不得打我一顿板子？”
  云雪收了笑意，正色道：“知道规矩就好，你回去后和金彩银彩提个醒，别说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事。”又想起二嫂那样的容颜，是不是内心有时也会哀怨，是不是要付出比平常女子更多的努力，不由顿了顿，慢慢说道，“你们对二奶奶要尊敬有加，你想啊，她这一路走来，容易么？封了诰命，也是替天下女子争脸呢！不要去学那空长了花容月貌的浅薄女子……”宁儿似懂非懂地点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