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如梦又奈何

  乔府花园里的各色鲜花似乎听到了谁的一声呼唤，昨天还只是小小的花骨朵儿，一夜春雨，丝毫不损*，纷纷竟相开放……牡丹雍容华贵，含笑亭亭玉立，茶花热情如火，海棠艳美高雅……姹紫嫣红间，一幅绚烂奔放景色，一时迷了云雪的眼。
  三两只蜜蜂嗡嗡而来，钻入花中，停留良久，又拍翅飞去……一只花蝴蝶，落入花丛，蝶翼轻舞扇动，又一只黑色蝴蝶追逐而至，后者还未来得及落下，花蝴蝶已振翅凌空飞去……
  云雪看得新奇，指着那只锲而不舍又追过去的黑色蝴蝶莞然一笑，她神采飞扬，笑如春花，让一边陪她一同观花的紫嫣恍惚觉得，满院的*一时竟被她比了下去……
  云雪见阳光已隐隐露出了头，天空澄净，一碧如洗，心情十分愉悦，对身边手执团扇的紫嫣笑道：“嫂嫂今天有空否？”
  紫嫣不解：“有空如何？难不成你想外出？”
  云雪点头：“嫂嫂真是我的知己啊，我正有此意，想必今日，云雨初歇，湖光山色，定是新奇，我们何不出去看看？”
  紫嫣一脸为难：“弟妹，话虽不错，奈何我今天没空，我正趁着今日春guang大好，叫人将冬天里穿的夹衣洗了，好收起来呢！如果你真想去，明日我们求了婆婆，再一起去……”
  云雪见紫嫣说得很是诚恳，倒觉得自己唐突了，随即笑道：“就依嫂嫂的，明日再去也不迟。说不准大哥和青源，也有时间陪我们呢——”
  紫嫣不以为然：“他们哪里有空？管他们干什么——走，到我那儿去坐坐，喝喝茶，我娘家昨天叫人送了一点好茶过来，你且试试，若是喝得惯，我送点给你。”
  云雪欣然应了，随了紫嫣向她院子走去。二人说说笑笑，几乎肩挨着肩，头碰着头，亲密无间。宁儿和叶儿相视一笑，缓缓相随……
  宁儿：“若明日我们姑娘和你家奶奶一同出去，你会不会跟着去啊？”
  叶儿：“什么你们家姑娘，叫奶奶，小心老夫人听见，叫人掌你嘴巴。”
  宁儿下意识地捂住嘴巴：“嘿嘿，习惯了，有时改不过来——”
  叶儿一付恨铁不成钢模样：“改不过来也要改，难道三爷听了也不生气，还能如此容你？”
  宁儿低声：“我有时候也叫奶奶的，至少当着三爷的面从没叫错过……”
  叶儿一笑：“算你聪明——明天若是我家奶奶和你家奶奶一起出门，我就想办法一起去……我还想看看街上杂耍，挑一个好看的面人儿，吃一吃定州的春卷、秦州的水饺……”一连说了七八样，说得宁儿的口水都流了下来。
  但宁儿也是个有见识的，她不屑地一笑：“那些有什么好，尝尝也就过了，要吃，我们就吃那如意楼的麻辣舌尖、花卷朝阳，要喝，就喝那如意楼的大红袍、桃花酿……”
  说得叶儿红了脸：“你到那里听得这些，我虽听说过这些，却从没尝过，难道你尝过？”
  宁儿得意一笑：“那是当然，我告诉你啊……”
  “大红袍是什么？”
  “是茶！”
  “那桃花酿呢？”
  “是酒，是桃花酿的酒……”
  ……云雪看到紫嫣掩在团扇下的清丽容颜，在春日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容光焕发，不禁笑道：“七宝画团扇，灿烂明月光。与郎却耽暑，相忆莫相忘。嫂嫂手执团扇，倒让人想起闺中一景：美人团扇，几多春意娇羞，何人能诉？尽掩团扇中——”
  紫嫣被她说得红了脸：“闺中哪有什么春意，还几多呢，是说的妹妹你自己吧？”
  云雪一怔：“也许是有的……”说得自己也脸红了。
  紫嫣却想起一事，诧异道：“弟妹你刚才说什么七宝？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云雪也奇：“就是在扇面上作画啊，画些吉祥物什么的，这有什么稀罕的？”
  紫嫣把手中的团扇递与她瞧，却是一把丝织的薄素绢裱糊的团扇，画面素白无物，扇坠下挂了一缕红穗，不经意摇摆，倒也别致。
  云雪惊道：“啊，画面怎么是什么也无的？画点什么上去，多好！”
  紫嫣笑嘻嘻地：“画什么好？”
  云雪想了想：“什么都行啊，山水、人物、花鸟啊，什么都行，凡能画的，皆可画之。”
  紫嫣喜道：“我都等不及想看看了，那一定很美的，真想现在就看到——妹妹啊，你的画技已是出神入化，随心所欲，不知今天你是不是可以为嫂嫂我画一幅团扇啊？”
  云雪此时只恨自己没有生出一双翅膀，可以逃之夭夭，又恨自己对大周朝了解不够——竟然是没有团扇绘画技术的。如今这局面，如何能解？
  “嫂嫂，改天妹妹再画与你看，好吧？”她能说自己不会画吗？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春guang明媚，想必妹妹也是心情大好，诗情画意油然而生——”紫嫣哪能甘心，她可是想云雪的画很久了，今天恰好是一个契机，哪能错过？
  云雪只觉得头顶片片阴云聚集，眼冒金星，说话也有气无力：“嫂嫂啊，正是因为今天*好，才要去玩玩啊，谁耐烦作画啊……”话未说完，已被紫嫣不由分说，拽进院来。
  云雪半推半就间，随着紫嫣进了厅堂。厅堂的中间，赫然摆好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摆好了纸笔丹青。宁儿这个没头脑的，傻呵呵和叶儿一起，张着大嘴笑着，殷勤地替云雪褪下外衣，露出外松里紧的紫色褂衫来，她还欲替云雪挽一下衣袖，被云雪一挡，闷闷地说了声“不用！”
  紫嫣见云雪脸红得紧，胸膛一起一伏的，脸上也无一丝笑意，不禁打趣道：“妹妹不要太费心思，只是小小的团扇而已，这件小事，对妹妹来说，只是信手拈来，小事一桩哦。”
  宁儿这个没脸色的，还替她家奶奶撑门面，一派豪气十足样：“大奶奶，我家奶奶作画，不作就不作，作了就是好画呢，人人都来抢的……”也不看看云雪的脸已黑了半边去。
  叶儿也来插嘴：“早就听说三奶奶画得好呢，只是无缘见着。嘻嘻，今天终于看见了——”
  紫嫣看云雪迟迟未画，体贴地问：“妹妹可要坐着画？叶儿搬椅子来——”
  云雪：“不用！”
  “那妹妹是不是嫌我这笔墨丹青不够好啊？”
  “已经很好了。”
  “那妹妹你还需要什么？”
  “嫂嫂，你给妹妹我端一杯茶上来吧……”
  “是嫂嫂我疏忽了，该骂！叶儿，快端茶来——”
  ……在茶湿润的氤氲里，在清香袅袅的厅堂里，云雪的脑海自然浮现了一幅如水芙蓉图画：美人如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纤纤柔荑，握梅花嗅之……云雪看着这美人，一时间，她竟怔在画中，只想和美人聊天喝茶，不想走出来了。
  
第二十三节 卿本佳人
  云雪挥毫一气呵成，画完，轻声一叹，搁笔离开，再也不望那画中美人一眼。
  此时她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似喜似忧，眼睛也带了几分迷离，踉踉跄跄往门外走，似乎在逃避什么但却无力避开……她无意识跨出厅堂门槛的时候还几乎绊了一跤，幸亏宁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
  但云雪这样的表情还是吓坏了她，她一叠声地急问道：“姑娘，奶奶，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紫嫣也被云雪的举止吓了一跳：“弟妹，你，没事吧？”
  云雪稳住身形，定眼看她，展现在她眼前的这张面容还是那么美丽，那么赏心悦目，她看她的眼神里分明也写着担心，还有讶异。哦，也许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丝嘲讽，她那样不动声色，当然不会表露出来，所以，她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嫂嫂，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本想给嫂嫂您好好画画的，奈何妹妹我画技拙劣，拿不出手……”还是要说抱歉的话的，还是要告诉她自己已经尽力了的，好也罢，坏也罢，原本这一切都与她无关的。
  可是，为何她还是有几分惆怅？
  “哎呀，妹妹，你在说什么呀？把我弄糊涂了——”紫嫣哑然失笑，一把拉住她的手，“妹妹，你难道画完了都不再看的？若是这样的画也叫拙劣，那大周朝的那些画师都该回家种田去了——”
  “种田？其实也不错的！”她轻声低语。
  紫嫣叫叶儿把桌上的画拿来，叶儿飞快冲到八仙桌旁，揭了那画，小心翼翼捧给云雪看。云雪却将目光移开，口里道：“画就画了，有什么好看的？”
  紫嫣轻笑：“我听说但凡是名家，名声越大，行为举止都是与人有些不同的。想不到妹妹你也有这样的……怪僻……哦，不是，是不同。看来我下次再请妹妹你作画时，可要事先做好心理准备，省得你往外冲时我不知所措……”她想想云雪刚才的举动，不觉笑了起来。
  云雪仿佛梦醒，她颇难为情地笑笑：“让嫂嫂见笑了，我只是突然觉得画得不好，负了嫂嫂所托，想赶快逃走罢了。”这话说得可就有些似真似假了，紫嫣忍不住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看看，你画的美人——我预备将这绢裱了，做成团扇，慢慢欣赏，我可舍不得用来当扇用呢，这可是妹妹千金难求的墨宝啊！”紫嫣一脸笑容。
  云雪定眼再看那画中美人，微微一惊，画中美人此时却是一付似喜非喜的模样，梅花映照下，美人明眸里竟似有些许轻愁……风扬起，美人的身后，分明飘落了满地的落花……
  怎么会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