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

  那具修长的身躯在白色的被单下起伏，苍白的皮肤此刻有了吸血鬼的阴霾。
  “父亲？”卢修斯慢慢地坐下来，长久地看着床上的人，铂金色的头发，这是我们家族的象征；阖上的眼睑，我知道它有一双银灰色的瞳孔；精致的五官，代表着我们之间的联系。
  “爸爸……”他终于抑制不住，伏在父亲没有知觉的身上。
  粹不及防的瞬间，灼热的眼泪脱离了控制，一颗一颗坠落，好像再也不用承载深沉的重量。
  ……仿佛过了很久，他只听到听到安静的病房里自己沉郁的哭声。
  那么苦涩。
  那么陌生。
  那么粗糙……怎么，好像含了一粒沙？慢慢地，他收小了声音，直到最后再也没有眼泪。然后拿出手绢抹去还未干的泪痕，习惯性地理了理头发。
  这时传来细小的摩擦声，门开了。
  卢修斯麻木地抬起头，他现在再没有好奇的兴致，只是反射性地随意地望了门口一眼，却意外地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主人？”
  像那天父亲向主人引荐自己时看到的那样，Voldemort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带着宽边眼镜。他似乎是一个人来的，平直的视线与卢修斯的眼睛撞到一起，冷漠地点了点头。卢修斯觉得他今天看上去和那天似乎不太一样。难道——医院里特殊的气氛也能够感染他么？
  不过Voldemort只是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看了几分钟，就又走出去了。
  ……卢修斯木然地看着他的动作。
  片刻之后才想起来愤慨主人的关怀是如此单薄。
  ——还有，他在门外站了多久？
  他知道我的失态？
  过了一会儿，走廊上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他没有边际的思考，他默默地听着那阵脚步声，直到突然意识到那些杂乱的声音正是停在父亲病房的门口。
  ？
  卢修斯竖起耳朵盯着门把，如他所愿，他毫不费力地听到了那些简单的词语，“巫师”……“类似瘟疫”……还有“龙痘”……
  “那么，他现在的状况怎么样？”
  “……我们再进去看看……”
  穿着墨绿色长袍的女人推开房门，是卢修斯之前已经向她了解过病情的主治医生。“这种病已经很久没有病人犯了……他还没有醒过来么？”这句话是对卢修斯说的，他配合地摇了摇头。女医生绕过他走到阿布拉克萨斯床前，仔细观察他脸上的皮疹，“昨天中午只有背上有，现在已经扩散到脸上了……很难说，先生，这是一种凶险的传染病，传染性不强，但是至今医学上还没有研究出它们是如何传播的,因此也就没有特效药……死亡率却非常高……”
  Voldemort认真地听着女人的分析，“那现在用了什么药？”
  “我们只能用传统治疗肺病的方法控制他的高烧，但是……效果好像一般，如果病人的温度一直下不来，那么很有可能……从目前的情况看，很不理想。所以你们要做好这个准备。”
  “……我知道了。”
  送走了医生，Voldemort仍然没有走的意思。他坐在卢修斯的对面，陷入沉思。正像卢修斯敏锐地觉察到的那样，他有点被吓到了。床上躺着的这个人真的是阿布拉克萨斯？一个星期前他还那么健康……
  就算他的意识里藐视一切人的生命。他对一切“美丽”的人性不屑一顾。
  就算他确实是按照自己的规划这么执行了。
  ——可是，他是阿布拉克萨斯……
  ——他，我，我还没有允许他死……他应该继续战战兢兢地成为我的仆人。继续供我差遣。
  这样一个人，却要死了？
  没有我的许可……不受我的控制……
  生命……真的那么脆弱？
  不经意……就会流逝？
  阿布……是那个和自己一起上学的阿布啊……是几乎和自己一起长大的阿布，陪自己一同打拼的阿布啊……
  似乎终于察觉到卢修斯时不时瞟来的局促的眼神，Voldemort站起来结束了对他的精神折磨，突如其来的亲近似乎给了这个年轻人不少压力。在走之前似乎应该说点什么……“卢修斯，你……早点回家吧。让家养小精灵来照看你父亲是一样的。”
  卢修斯摇摇头，“我想在这里。”
  Voldemort没有再劝说，只是督促他如果阿布拉克萨斯有了新情况一定要通知他，然后就离开了。夜色一点一点地降临，卢修斯在病床旁变了一张沙发，就这样半梦半醒挨到了天亮。
  早上六点时有护士来查房，她的话彻底赶走了卢修斯的睡意，“华氏１０４度……温度还是非常高……”
  好不容易喝了强剂退烧药，等到上午10点，温度退到了９８.２。期间陆陆续续有人来看望父亲，不过这些胆小的人似乎忌惮龙痘的传染性，待了一会就走了。
  哼！……医生明明已经说了传染性不强的，要不然你们早就一个个也搬进病房，来陪陪父亲。
  ——而大概只有像主人这样拥有强大的魔力，或者像自己是父亲的至亲，才会不顾这种几率……非常低的危险？
  卢修斯看到父亲的情况暂时稳定了，昨夜的失眠让他有点头晕眼花，于是便叫了个小精灵来，打算回家补一觉。
  他不敢睡得太久，自己调好了闹钟，还叮嘱管家到下午6点一定要叫自己起来。这一觉果然非常醇，几乎无梦，昨天将就着沙发弄得全身骨头叫痛，现在一碰到松软的枕头他就随意绵绵。但是清醒的时候窗外已经月明星稀。现在是什么时候？……８点……火速赶到病房，急切地推开门，看到家养小精灵正坐在父亲身边睁大眼睛一动不动。
  还好……
  令人担忧的是，父亲的温度又上去了。卢修斯拿起放在床边的病情记录，中午时开始有小热度，傍晚又到１０４度……他忧虑地握紧阿布拉克萨斯的手。爸爸……你这是真的要离开我了么？他撑在病床前，不安地看着父亲的脸……持续的高烧让父亲的脸彻底瘦了下去，颧骨突出，皮肤呈现出不健康的蜡黄色。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凡是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染上了一大片一大片紫红色的皮疹。
  好像……睡在这里的，已经是长了尸斑的尸体。
  不……
  “爸爸。”卢修斯觉得自己看错了，父亲怎么会突然张开了眼睛？
  “爸爸？！”他推了推旁边的家养小精灵，“快点，去叫值班医生！”
  “爸爸，你觉得怎么样？”他凑上去询问，父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太好了，太好了，父亲醒了。
  阿布拉克萨斯的确醒了，他费力地撑开又烫又沉的眼皮，朦胧间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全身酸痛、无力，他想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孩子，再让我看你一眼……还有，爸爸爱你……
  我能留给你的，只有。
  最后一个含着泪水的微笑。
  “爸爸。”父亲，你是又要睡了吗？
  “爸爸？”卢修斯惊慌地叫起来……他不甘心。
  “爸爸！”
  “爸爸！爸爸！爸爸！”
  Chapter35
  “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沉痛地悼念我的父亲，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
  卢修斯站在宅邸的喷泉前，一股冰凉的水雾洋洋洒洒地落到他身上。两个月前父亲还领着他步行穿过这里，去看他母亲的墓碑，当时他还留心看了一眼，喷泉水面上结着一小块一小块的冰；如今，那个人自己——也将去那里永眠……仲春里清晨的凉风不断轻抚他清隽的脸颊，温润的雾气浸湿了他的眼角。
  这让他格外清醒。
  “父亲将毕生的精力，用于推进魔法世界的长远有序发展……他建立了马尔福家族基金会，主要资助将成为魔法界新生力量的年轻学生。成立至今已经帮助超过１０００名完成学业，开始他们自己的生活……”
  他一字一句地诵读着悼文。用缓慢而深情的语气。仿佛这样做就可以推迟父亲真正的离去。
  “如今，父亲走了。带着对这个世界的留恋……”
  集中所有注意力，只是盯着手中的稿纸，卢修斯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将看到的黑色字迹转化成意识，再将脑海中的意识转化成声音，把它读出来。他快意地放任这种寂静、十分清醒的感觉，此刻好像他不再是自己，而真正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这篇悼文他昨天晚上写了很久。一开始，他只是反复认真揣摩措辞，想把它做到尽善尽美。不知不觉中，在书桌上台灯柔和的灯光下，他陷入了悠长的回忆。想到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眼里的父亲永远是那么高大，威仪。他会保护我——是我整个世界的最高点。慢慢的，父亲从儿时的伙伴，过渡到礼仪社交的启蒙师，再到与我立场相悖的反对者……现在，父亲走的时候，我还没有从少年的叛逆中脱胎换骨；父亲走的时候，我还是个于他作对的幼稚男孩……
  一直到他走的时候，都是。
  父亲却似乎一直没有变。
  骄傲。隐忍。坚强。
  他一直是我心里最尊敬的人。是我的信仰……
  “父亲，请您安息吧。”
  作为马尔福家族的族长、魔法部要员、社交界名流，父亲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卢修斯很早就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他们在雾气中出现……这些穿着黑色礼服的人，将同他一起送父亲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