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莫言

  “我妈妈想来看看你，她问你愿不愿意让我们来照顾？”
  
  “真是好人家啊……”
  老人笑着，伸手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外套，手指枯瘦，皱巴巴的皮肤松松的，失去了年轻的力道。
  “只怕……我是没这个福分了……”
  她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有些混沌不清的眼眸，定在了莫言的身上，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略略皱了眉头，有些疑惑地开口。
  “这是……”
  
  “这是我哥哥，莫言。”
  小姑娘有些疑惑，但是说到自家哥哥，还是激动了起来。
  “我哥哥很厉害的！！做菜好脾气好懂得多，什么都会呢！！赵斌同学和我们一起的话，哥哥就可以教他了！”
  
  老人却像是没有听见小语的话，直勾勾地盯着莫言的眼睛慢慢睁大。
  “是……是你……想不到，还能见到你……”
  老人有些激动，扶着竹椅的手指不停地颤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糅杂了释然和失落，显得有些纠结。
  “是你的话，就好，是你就好……”
  老人咳了起来，手却是向前伸，紧紧地抓住了莫言的袖子。
  “我是没有办法看着阿斌长大了，只能拜托你……拜托你，替我好好照顾他……”
  
  莫言看着那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曾经，那双手，也是纤细修长，皮肤紧致，带着年轻时候特有的那种柔润。现在，却是干枯的像是冬天的树皮，细瘦的，连这么一点抓着袖子的力气，都会让那手指忍不住颤动。
  时间啊……
  长长地舒了口气，莫言无奈地笑了，一手搭上老人的手，琥珀色的眼瞳中倒映着老人如今枯瘦的模样，像是承诺，又像是应允一般开口。
  “我知道了。阿玲，我答应你。”
  
  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老人嘴角扯了扯，咳嗽也似乎停了下来，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下一刻，却是更猛烈的咳嗽，小姑娘担心地皱起了眉头，抬头看了看自家哥哥的表情——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像是在哀悼着什么，像是在缅怀着什么……琥珀色的眼瞳，显出了超越年龄的深沉。
  小语抿嘴，一跺脚，奔向了门外，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妈妈快进来！婆婆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
  
  ‘告诉他……白蛇不是诅咒……’
  
  小语的耳边响起了极其细微的话语，像是叮嘱，又像是无意识地低喃，下意识的，便回了头。
  
  ‘而是……’
  
  没有说完的话语，消散在了空气中。
  等在门外的妈妈听着小语的声音，脸色一变，顾不得还穿了有些高跟的鞋，立马跑了进来，却只看见小姑娘呆呆地看着某处。
  看着一张，空荡荡地，摆在小木桌前面的竹椅，小幅度地摇晃着，带着一种寂寞的，悲伤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阿言是谁？乃们猜猜~~卡卡，很好猜的~~那个身份放着不用是浪费啊~~
大家还想看谁的番外，或者什么番外，说罢，这边有两章番外预留
生死
  “奶奶！！！”
  楼上响起了一声还很稚嫩的哀嚎，妈妈顾不得问问题，直接冲了上去，小语一愣，跟上了脚步。
  
  “奶奶你看看我！！”
  不过十岁多的男孩跪坐在床前，莫言半跪在他身边，将他半搂在怀里，琥珀色的眼眸中无悲无喜，轻抚男孩脊背的动作，却是极其的温柔。
  床上，老人无声无息地躺着，面上蒙了一块白布，安详地交叉在胸前的手指，枯瘦如柴。
  “呜哇！！”
  赵斌抓着莫言的前襟，将头埋在上面，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妈妈蹙了眉头，眼中流露出心疼和担忧，小心地走上前，慢慢地跪了下来，将莫言和嚎啕大哭的赵斌，一起搂进了怀里。
  
  莫语顿住了脚步，站在了门外，只觉得，再也踏不出一步。无法靠近……
  那样的哭声，她是第一次听见。
  大声的，无助的，像动物的嚎叫一样……
  撕心裂肺，凄厉万分。
  
  出殡的那一天，赵斌穿了白衣，带着白花，眼眶红红的，不言不语捧着相框跟着棺材，绕了镇上走了一圈。爸爸和镇长主持了葬礼，几乎全镇的人都来了，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至少，大家的面上都是带着悲戚的神色。
  葬礼结束之后，妈妈和爸爸又和赵斌谈了谈，他年纪虽小，却是很果断地拒绝了，怎么，都不肯搬出老宅。莫语看着他冷漠的表情，低垂了眼帘。
  他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妈妈说你以后可以来我家住，和我一起去学校。”
  小姑娘抱着腿，坐在赵斌的身边。
  赵斌没有说话，只定定地看着眼前燃着的火堆，明灭的橘黄色火焰中，暗黄色的纸钱，慢慢地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时不时，还发出细微的噼啵声，像是，有什么被生生剥离一般。
  小语也不再说话，将下巴枕在手臂上，淡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明灭的火光。
  “这个不是施舍，是帮助。妈妈说换做我家也是一样的。哥哥也答应了婆婆，照顾……”
  
  赵斌看着那一叠的纸钱在炙热的火焰中扭曲，站起身来，打断了小姑娘的话语。
  “不用了。”
  这样的话，纵使是好心，他也不想再听了。自从家里要盖新房，从夹墙里挖出两条百年不死的白蛇之后，也算是见识了世态炎凉，人心冷暖吧。有的时候，并不是只要是善意，就可以不介意地。
  还有些稚嫩的脸上，神情已经带着些许的成熟，他拍了拍裤子，将旁边的小桶拎了，转身向家门走去。
  “替我谢谢叔叔阿姨。”
  将门关上，赵斌闭上了眼睛。
  “钱我会还上的。”
  
  小语看了那关的严严实实的木门，鼓起了脸颊，心里不是生气，而是另一种，有些闷闷的，又有些酸酸的，很奇特的感觉。
  莫言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他白色的衬衫外套了一件暗色的外套，面上没什么表情，琥珀色的眼瞳映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也没开口，只是在自家妹妹身边坐了，搭了一件外套在她身上，然后，安抚一样的，揉了揉自家妹妹的脑袋。莫语眯了眼睛，皱着眉头小声地抱怨了一句。
  “真是石头脑子……”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夜已经很深了，头顶，便是墨色的天空，泼墨一般撒了许多星星点点，没有月亮，显得有些黑沉沉的。火堆的光只照亮了莫言和莫语坐着的一小块，再往远去，便是看不清形状的建筑，淹没在浅淡的深沉的黑暗中。周围都很安静，只偶尔听见火堆里没有烧干净的纸钱，发出细碎的噼啵声。
  小语将头靠在了自家哥哥的肩膀上，淡色的眼眸，定在那静静燃烧着的火堆上。
  “哥哥……婆婆最后说的，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莫言似笑非笑地勾起了唇角。
  “大约，是些想要让他明白的事情吧。”
  
  “很重要吗？”
  小姑娘闭了眼睛，将重量放在了自家哥哥的肩膀上，眼角有些湿润。
  “听不清楚，对不起呢……”
  
  “听不清楚的话，就用看的吧……”
  莫言的声音轻的像是一片羽毛，飘飘地略过。莫语有些疑惑地睁开了眼睛，眼睫上还带着湿润的泪水。
  之前很旺的火，已经渐渐地熄了，烧的焦黑的灰烬，堆成一堆，飘着些许的黑灰，此刻却是发出细微的悉悉索索声音，像是有什么，挣扎着，努力地，想要出来一样。小姑娘看着那灰烬中，爬出一条细长的白蛇，没有犹豫地，径直向着赵斌的老宅游去，没入了木门里，消失了踪迹。
  
  原来如此……
  小语侧头看了看莫言，后者对着她点点头，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
  像是得到了鼓励，又像是得到了承认，小姑娘迈开脚步，跑向赵斌家的老宅。
  婆婆，这就是你想说的吗？这就是你想让赵斌知道的吗？
  
  “赵斌同学！快开门！开门！我有话转告！！”
  小姑娘敲着门，看模样似乎恨不得上脚踹。过了一会，木门开了，露出赵斌皱着眉头的脸。
  “听我说！不要再伤害蛇了！”
  小语一把抓了赵斌的衣服，眼泪流了下来，脸上也有些烫烫的，声音也跟着小了起来。扶着小语的赵斌，干脆地抬手贴了贴她的额头，入手滚烫，忍不住，也着急了起来。莫言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小语晃了晃脑袋，有些晕晕忽忽，却是坚持着说完，心里，也是一点都不担心——有哥哥在呢。
  “婆婆让我转告你，白蛇……”
  
  “什么！喂，你发烧了！！”
  赵斌晃了手脚，看着莫言走近，眼神不觉带了些祈求。
  
  “白蛇不是诅咒，”
  小姑娘头垂了下去，说话声音有气无力。
  “是护佑呢！”
  
  “喂！！你没事吧！！”
  赵斌愣了愣，看着小语软软倒下有些手足无措。下一刻，便见着莫言将小姑娘打横抱起，有些无奈地对着他笑了笑。
  “不用担心。”
  琥珀色的眼瞳像是洞悉了一切，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睿智和成熟，赵斌不由自主地敛了心神，有些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