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的辉煌

  柴嫂不在意狼叫，继续晃悠怀里的宝贝，她似乎回到少妇时代，沐浴在春风中，怡然自乐。这小小婴儿，能逗笑杀人如麻的荧鬼，三位老者的心，也悄然融化。
  禾老稍稍安心，冷不防想起一事，道：“大嫂，他一声不发，不会是？”
  柴嫂呸一口吐沫，道：“晦气，老弟说的什么话！”说着用糙手对那婴孩屁股一拍，却见他口里喷出一口奶水，哇哇大叫起来。
  禾老心中一宽，问道：“孩子要吃奶水，可怎么办？”柴老哈哈大笑，道：“赶明个儿给红狼配个种，还愁没有奶水么？”
  昔日的阡陌红草丛生，两间草屋跟前，三位老人眉开眼笑。那田头，尸体正缓缓站起身来，衣襟上，绣了“银鹰”两个字眼。
  “我是少微……”，尸体说完，扑通倒地。
  老人听见声响，心惊肉跳，多少年来，他们都不曾听过外人说话。柴老胡乱挥动棍子，仍是对尸体敲敲点点，惊恐道：“这人叫什么？不是血族，非死不可。”
  婴孩啼哭更大，任凭柴嫂怎么哄，都不见效果。禾老道：“大哥，我血族一定非要杀人么？这人虽然不是我族，但面目为善，不如救他一命？”
  柴老性子倔强，老了更变本加厉，犹豫间，那婴儿止住哭声，用头蹭着嫂子胸脯，小手一张一合，像是拍手叫好。他心一软，道：“救他？”
  小脚一起舞动，好不欢快。柴老笑道：“孩子都乐了，这人当真不坏。我不是好杀，只是不可不防，他伤一好，见我们是血族人，还不生生杀了。”他说的是玩笑话，让自己下得台面，眼瞧尸体动了动，忙将棍子比比划划，弄个手忙脚乱。
  三个月后，婴孩喝起狼奶，渐渐长大。后来三老发觉他血脉泛青，心知不是血族，怜爱有增无减，唤他做“萤火”，有这点光亮，便是黑暗也不怕了。
  那叫少微的人，一病就是五年，其间半死不活，不能言语，下不了床榻，但心里对他们很是感激。却不知这五年间的一个夜晚，有匹踏火的骏马，驼了一个背黑剑的人，穿过荒村，呼啸向西去了。
  萤火到了五岁，禾爷爷作了古，只剩下柴爷爷、柴奶奶、少微伯伯、红狼与他为伴。不过少伯伯不能动弹，他小小年纪，整天和一个木人睡在一间屋子，难免寂寞，便把红狼也带进屋来，这一晃又是一年。
  这天夜里，萤火睡的很香，只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睁眼一看，一对绿幽幽的死眼正盯着他，垂着肥硕的大舌，吧嗒吧嗒将口水滴下。
  他一下惊醒，半点困意都无，这红狼和平日有些不同，此刻发出霍霍的磨牙声，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怔怔道：“红狼，你怎么了？是不是饿了？要不要我拿东西给你吃？”
  他哧溜站起身来，屋内，有四点星火，两点绿的，两点红的，像四只萤火虫，凄凄的发出冷光。
  萤火看不到屋里的摆设，只觉得漆黑一片，但他感觉到，红狼不是闹着玩，是真要吃他。的确，红狼从山脚第一眼见到这个肉球，就巴不得将骨头都吞了，这些年没有发作，是主人不让，如今禾老不在了，怎么能放过萤火。
  禽兽的心，萤火不懂，他不明白晴日好好的红狼，晚上居然要吃他，慢慢地，他逐渐认清了门窗的方向，心道：“逃出去，逃出去！”求生的欲望，第一次强烈的震撼。
  萤火向左，红狼便堵在门口；萤火向右，红狼便挡在窗前。咆哮着，红狼恶狠狠扑了过去，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一口气跳下床，从墙角抽出沉沉的柴刀，抡向野兽。
  红狼发狂，呜呜的哀嚎，蹩着一只脚，把萤火挤在墙角。柴爷爷和柴奶奶都是老人，睡觉很轻，听到打斗声，还有红狼的嚎叫，来不及穿衣，借半轮明月，匆匆赶来。
  萤火害怕，躲到少微伯伯的床底，瞪起红色的眸子，但心里，只剩下害怕。红狼一个窜越，扑到床上，对少微的神门就是一爪，病人吐出一口淤血，不省人事。
  草屋门开了，柴爷爷和柴奶奶背向月光，愣住了。他们见到，萤火从床下艰涩的爬出，一旁，那头红狼呜咽着，柴刀深深弯进它的下颌，发疯的野兽满地打滚，活活疼死了。
  床上的病人动了，这些年来他第一次被阴月照过，竟从床上坐起，嘶哑道：“萤火，狼，萤火……”同一刻，柴爷爷、柴奶奶，经不住这突来的变故，心脏停歇，僵倒在门外。
  萤火和少微战栗着，一个劫后余生，一个大病初愈，就这样，待到天明，谁也没有挪动。
  过了几天，将三位老人安藏了，萤火低低的问：“少伯伯，我杀了红狼，又害了柴爷爷、柴奶奶，我是一个大大的坏人，不是么？”
  三座土包，一片红色的草海。少微笑了，和蔼道：“你是一个大大的好人，我病的这么久，没有你，今天怎么能站在这里。”
  萤火跪在一座土包前，道：“可是少伯伯，禾爷爷说一个大大的好人，是不害人的。”他的小手抚在禾老的坟前，那份神情，红红的眸子像是哭出来的。
  少微不知道，他该和一个小孩说些什么，慢慢道：“你来到草屋，便给禾爷爷他们带去欢笑，我若是能有这等福气，少活几年又算什么，所以，你还是一个大大的好人。你不是害他们，是陪他们走完了人生最后一段，所以，你是个好人。”
  他徐徐靠在萤火身边，苦笑。少微是一个什么人？他身前绣的“银鹰”是赤国十神将的印记，当年和萤鬼一战，他被套在血马身后，活活从疆场拖到血都外的山崖，掉下那一刻，他感到生命停息，却硬是被柴老吊住口气，昏昏的睡过五年。
  萤火捶着少伯伯的肩膀，道：“少伯伯，你一会说我是大大的好人，一会说我是好人，哪一句是对的呢？”
  少微欢欣的微笑，感到和孩子在一起，他心中已经放下战场的屠戮，只想在荒村，度过余下的残生。突然反问道：“你想学法术么？”他真心想教给萤火护身的本领，神将的功力，世上难有敌手。
  萤火疑惑道：“法术？是什么？学会了，就是大大的好人么？”
  少微一直在笑，他猛伸出右掌，面前的红草纷纷扬起，根根交错，竟扎成了一个红色的草人，一摇一摆的跳起舞来。他道：“大大的好人，一定是要会法术的，你若学会了，禾爷爷、柴爷爷、柴奶奶便会回来看你。”
  萤火对土包磕几个了头，道：“爷爷、奶奶放心，我一定会学会法术，做一个大大的好人。尤其是禾爷爷，你教给我的话，我一辈子不会忘记。”
  少微诧异，别人见了奇妙的法术，都会缠着他，磨着他。这孩子不一样，如果有一天走出山谷，到底会成什么样子？他想到此处，更急切教萤火法术。
  萤火突然抬头，低低道：“少伯伯，我们把红狼也葬了吧。它和我这么久，有些不忍心。”
  少微故意板脸，道：“小子，我昨天煮了锅肉，那红狼，现在就在我的肚子里。你发发善心，不要把少伯伯葬了，好不好？”
  他二人愣了半晌，哈哈哈哈，都捧腹大笑起来。萤火记得，他也吃了半锅。西面不远，有一条赤水，汩汩流去，与遍野的红色融成一片，正是血族歌谣里唱的“红叶红山赤水流”。
  天下广大，这些年大事不断，五星关始终没被血族攻破，南麓的冰雪冻了又化，转眼又是几年。青国苍龙山的“四旗大阵”早就布好，青帝精挑的十巫将离开山颠，便在几日后，黑、白两国的大将竟被一一暗杀。
  荒村的草屋，萤火和少伯伯学了几样本事，吃过午饭，觉得累了，就趴在床上睡觉。
  少微在屋外劈柴，远远地，有三个青袍人，牵了两匹马，鞍上搭挂十几个大木盒子，匆匆奔草屋中来。
  少微脊背发凉，提好柴刀，正面迎上前去，道：“几位是什么人？迷路的话，调头向东去，西面可没有路。”
  马蹄声歇，三人揭开青布盖头，是一男两女，都十分俊俏，年岁青春，神门隐含阴怨之气。“我们取了要的东西，自然离去。”男子话语一恶，道：“少微的头，就是我们要的。”
  几个闪身，少微被三人围在核心，他不敢怠慢，敌人既然熟悉他的底细，看来恶斗难免。瞬时凝气归元，把柴刀化作铁粉，冲男子劈头扬去。
  男子不躲不散，念叨“九阴巫道，六丁归魂”，身边阴气重重，魂魄本是看不见的事物，不知怎么被他唤来，六具人形黑魂清晰可见，将铁粉尽数吞下，虚无的阴魄，居然能吞噬实物，这般招数，少微闻所未闻。
  两名女子念叨“九阴巫道，六丁归魂”，身边也现出六具阴魂。三人加在一起，用十八具黑影般的厉鬼，绕住昔日的神将。
  少微暗叫不妙，默念“阴气后聚，蔚然成风”，脚边腾起三道龙卷，簌簌卷起红草，风声鹤唳，宛如三道通天血柱，分别旋向三人。
  男子一见不好，叫道：“巫姑，巫盼，快些走远。”说的迟了，那一十八具幽魂被吸进龙卷，砰砰砰三响，炸的红絮飞舞，落花迷眼。他闷出一口鲜血，定是受了内伤，听见耳边传来呼喊：“巫咸，救我！”
  少微冷冷押住那名叫巫盼的女子，道：“有门法术，叫做‘南光之庭’，想必你也听人说过。你再走近一步，我就施展来，给小辈开开眼界。”
  巫咸哪里敢动，“南光之庭”乃是赤国十神将的独门绝技，同归于尽的着法。当年太微与萤鬼一战，也是用这招作为威胁，旁人只是听说，就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