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

第120章


  手指无力垂落,磕在棺木上,发出“哒”的一声声响。
  声音虽不大,却令男子警觉侧首,厉声道,“谁?”未料想屋里有人,晟炎州这猛然回眸间,眼神也有几分凌厉,与那人皆是吓了一跳。
  躲在挽联之后的女子被吓得一怔,声音细若蚊蝇:“是我……”
  
  绯红的衣衫换做了白色素衣,胸前一束白花,俨然是吊唁的装扮。
  看着面前惊慌失措的女子,显然并未打算与自己照面。琉璃似的眸子凝起,晟炎州嘴角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哪里都能遇见,真是好巧。”
  星薇涩然一笑。
  自己与他才在东南门分离,不多时又在洢水府衙相见,这巧合——不提也罢。
  
  蔚蓝锦袍的男子踱到她面前,亦是看见了那副被挽联掩着的棺木。眉头皱了一下——谁会好好的把副棺木放在来往过人的通道里?莫非是个空棺?
  然而他只作势要开棺察看,星薇已拦在身前:“莫要惊扰了亡人。”
  “这里边……”
  “是宁大人。”星薇道,眼中隐痛,“是昨晚的事,我也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晟炎州静静听着,看到女子的眼眶微红,仍有泪迹未干,显然是刚哭过。他忽然嘴角牵起一抹调笑,“你关心的人还真是多。”
  “嗯?”亡人尸骨未寒,未料到晟炎州关心的却是她又关心了何人,星薇微微一怔,睁大了一双点漆似的眼。
  然而只是瞬间,晟炎州已敛了表情,绕过她转身向后院走去。
  
  后院里,几个人在忙着搬东西。
  若非知道这里是洢水府衙的后院,见到这翻箱倒柜的场面,怕会觉得是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趁着家主死了,群龙无首,而忙着分家产。
  只是这几位搬东西搬得连晟炎州走进来都顾不上看一眼的人却都是一脸肃容,没有一点“分到家产”的喜气。
  
  锦袍男子皱起的眉头不禁紧了又紧。
  身后,星薇忙跟了上来,“炎州,他们是……”
  “我认得。”晟炎州凝视着其中一人,脸上表情冷得骇人,“隐势力五音之‘商’,名震江湖的‘步生莲’商顷晏商公子。”他说着,音调一抬,“别来无恙。”
  闻言,一袭黑衣的男子停了动作,驻足回头来看他。
  先是瞧见了那被沸烫的药汁滚过的左半边脸,神情讶异:“你怎么搞成这样子?”随即又摆手攒眉道,“不必公子公子的叫我,听着心里硌应。”
  晟炎州闻言只是一笑。那笑容阴恻,显然是面色不善。
  商顷晏一怔之下,忍不住也拧眉不悦起来。在他眼里,这晟炎州从来也不是什么身份尊崇的大殿下——他那些年投身隐势力,满脑子琢磨的是怎么造他老子的反,自然不会觉得永裳的皇室有何值得敬畏。
  然而他对晟炎州也没什么反感,只记得他是那个喜欢跟在殷君夜身后,跟个善财童子似的小师弟,笑模笑样,倒也讨喜。
  他与晟炎州没什么交情,彼此都知道这么个人,见面不过点头之交,却也不算交恶。
  他自是不知道晟炎州今日为何突然跑来和他打个招呼,而那面目又颇有些凶神恶煞。心里琢磨了几回,只当他是在意容貌被毁,因而不愿人提及,遂很大度地不与他计较。
  
  忽而一个男子白衣翩然,从温室里走了出来,神色虽是疲倦的,然而话语温和,“慕容珣的死,是我疏忽了。”
  
  商顷晏方知,这晟炎州是为了慕容珣的死而忌恨于他。
  那人他是为翎音而杀,虽说有些对不住晟炎州,却也不觉得是大错一件。咧嘴一笑,也不多言。
  晟炎州听殷君夜将此事揽在自己身上,神情微动,终是叹了口气,“算了,人死不能复生。”然而抬头看他也是一身白衣,胸前束着朵白花,神色却是愈发复杂。
  
  洢水府尹宁毓谙,由夏伦入狱前举荐上任。
  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一副风来即倒的柔弱样子,虽朝中的哪一位都不见他得罪,却与谁也不多亲近,总是客气疏离,独往独来。
  然,此时却来了许多人为他料理后事。
  殷君夜和商顷晏自不必说,他们会出现在此处,这宁毓谙与隐势力大约脱不了干系。想他往日已对这个夏伦举荐的府尹分外留意,竟从未发现这一层关系。晟炎州面色沉了沉,侧头瞥见悄无声息站在身后的女子,便又扫了她一眼。
  
  星薇一直都在看着他,见他那般审视的目光,微微叹息,方欲开口,锦袍少年又倔强的瞥过头去。
  不容她解释一句。
  
  殷君夜将他神情都看在眼里,淡淡道:“师父在里面休息,你可要现在进去?”
  锦袍少年微微一笑:“大师兄,我来是要找你——兑换当日你许我之事!”
  
  晓风吹起白色的挽联,雾蒙蒙的柔软的一片,如坠纱帐。
  殷君夜点点头,不发一言,同锦袍少年向前堂走去。身后,一直忙着与颜絮合力将密室里的财宝箱子搬出来晾晒的独臂男子忽而停了动作,看着两人渐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切都如宁毓谙所料。
  天明之时,晟炎州会到洢水府衙寻他相助——他既辞世,殷君夜便是这位大皇子殿下手中能握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而与殷君夜一线相牵的他们,终究是不可避免的被卷到这场权力漩涡的中心。
  
  他们本可以走掉,趁夜深人静、风雨大作之时,远离这个与他们这些江湖人毫无干系的纷争。
  然而,没有一个人离开。
  他们静静看着柳误桃为宁毓谙换了一身素服,将他封入棺木之中。又静静的等待天明。
  在第一缕晨曦升起的时候,青衣男子出了府衙大门,寻回了星薇——若星薇在这里,那么,晟炎州必然会来,星轨也必定会出现。
  至此,一切都没有回头路。
  
  城外亦有消息传来,自南峥造反之日起便追随南隽王府的五岳剑派起了内讧。
  嵩山派弟子站出来指称,五岳剑派乃是江湖门派,本不过问政事,此次插手王权纷争乃是泰山派掌门迎江渚利欲熏心、一意孤行,嵩山派不愿再受其驱遣。此语一出,泰山派自然不肯善罢甘休,言称五岳剑派向来同气连枝,嵩山派公然违逆盟主之令乃是自己有心做大,什么归顺南隽王府,不过是借口。
  其余三个门派虽未明确支持嵩山派的言论,但那不置一词的态度,却也让泰山派有些不满。
  
  出乎意料的,这出头的嵩山派弟子竟是那少年老成的陆栙。当日被迎江渚当众夸耀的少年才俊公然站出来反对自己,说自己是南隽王府的走狗,传闻迎江渚被气得胡子乱颤,大骂小儿信口雌黄。
  
  经过这么一场风波,武林中自然是没人再愿意蹚这一趟浑水。
  庙堂便是庙堂,江湖就是江湖。
  无论这天下是姓晟还是姓南,都碍不着各门各派在江湖里的地位。
  
  只是,总也有些江湖人逃不开这一场劫难。如他,如般若,如商顷晏,如殷君夜,如柳误桃……却都是身不由己。
  那江湖,早已因结识了一个人而改变。
  他到了哪里,他们便也跟着牵扯进哪里。心甘情愿的牵涉其中,百死而无悔。
  
  “怎么了?”颜絮觉察他神情中那一抹忧色。
  蓝无度唇角一抿,“你觉得这位大殿下如何?”
  “不如何。”颜絮淡淡道,看着蓝无度闻言一笑,一贯清冷无波的眸子微微一垂,“蓝大哥,你若是心里不痛快,就不要笑了……”
  “我心里不痛快?我……”
  “你一旦心里不痛快,就会这么笑……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没第二种表情。当日在未央宫看到我姐姐被撅了的坟你也是这样……如今……”颜絮淡淡看他,那一张精致艳丽得令无数女子都赧然失色的脸上,一双眸子微微眯起,一眨不眨看着她。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落在颜絮身上。
  
  她与蓝无度这些年来携手江湖,怎会不知他这般眼神便已是最最严厉?玉人谷里,但凡有人见到他这般神情,都是乖觉的噤声,再不敢多言。
  他从也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一如她从不曾在他面前多言。
  然而,被他这样注视着,黄衫女子却并没有收声:“如今,宁大人死了,你担心柳公子会想不开,担心殷公子心软不能成事……你心里千头万绪,何必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她说着,看着面前男子的脸色沉了几分,眼中似是有怒意在氤氲。心里微微苦笑。这些年来,她见过他不痛快的时候,却从未见过他生气。
  她眼里的蓝大哥永远都是笑脸迎人,因而她都快忘了,江湖传闻中的蓝无度是怎样奸邪可怖的人物——在她身边,他从来都是规矩本分,行止有度,所以她从不觉得他是个淫邪无耻之人;在她身边,他从来也都是笑容可掬,温柔体贴,所以她也不觉得他是个杀人不见血的骇人魔头。
  从未见过他残忍恶劣的一面——幸耶?非耶?
  
  果然蓝无度幽幽一语:“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
  话语冷漠、不近人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然而声音温柔,一如往常。
  颜絮浅浅一笑。她本也是个姿妍清丽的女子,平日甚少露出笑容,只让人觉得她严肃非常,对其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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