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

第104章


他淡淡说着,表情也是淡漠的。在母亲面前几分恭顺,乃是他从来便习惯了的样子。
  然而这般近乎忍让的恭顺,却也是另一种不言而喻的清高姿态。
  因为她是他的母妃,所以他才让了,然而他并不服气。
  “好!”南孝柔见他如此,心头怒火却被一声冷笑压下。她蓦地甩出一本奏疏扔在他面前,“那我便让你服气!”
  
  晟炎州淡漠地拾起那本奏疏。
  纸页已经泛了黄色,页中几处斑驳。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甫一翻开来,“臣晟渊奏启陛下”几个端正的楷字映入眼帘。晟炎州手指微微一动,这是前朝的奏疏。
  彼时还是殷家的天下,幻色王朝。崇渊帝当时的职位是容肃将军,率领西穆军镇守西方。作为边将,时而会有奏疏报到帝都,或是述职,或是汇报边疆情况,或是参与帝都大事的商讨。
  然而这一封疏奏却并非是以上任何一种。
  这封疏奏上所奏内容,乃是阻挠平岚帝立后!而其原因,也非为了江山社稷、万世国祚,而只是一腔私情。一字一句,述尽相思,表尽衷肠。绝非是一个将军对帝王该有的言辞……
  晟渊是为了一己私情,阻止平岚帝立后!为的,是一个叫做寂妃盈的女子。
  这个幻色的末代皇后,殷君夜的生母——竟然是幻色亡国的真正原因!
  
  冲冠一怒为红颜。
  
  晟炎州看着这封奏疏,扬言洒洒万余言,字字如针尖戳在他心上。
  他手指愈发颤抖,终究“啪”地一声将奏疏合上。眼中的琉璃色也在迅速的消散,微微垂下眼睫,已是身心俱疲。
  晟渊写这封疏奏的时候,已经娶了南孝柔为妻。
  是这个原因,让母妃一直对父皇甚至自己都怀有恨意,十九年乃至更长的时间都无法原谅。然而又是什么原因,让一个有了家室、权贵显耀的男人,不惜触犯圣颜也要去抢夺一个女人?
  
  他还记得,他小时候因为顽皮,抢了晟宝意养的一只肥兔子,闹着要吃兔子肉。父皇都对他好一顿教训,告诉他,人要将心比心,不可夺人所爱。彼时他还小,晟渊在他眼中尚算是一个明理慈爱的父亲。比起母亲的凉薄,他更是他所能得到的来自于亲缘的唯一慰藉。
  然而在他大了些,得知这江山乃是父皇血洗帝都抢夺来的,他便逐渐生了困惑……
  慈爱的父亲形象在他眼中渐渐变得严肃而深沉,然而家国天下并非一只兔子那么简单。平岚帝时期百姓流离失所,父皇打下这江山,不过是把百姓们失去的东西再还给百姓们。夺了殷家一家之江山,换得百姓万世之安年,这又何尝不是一件福报呢?
  他如此想着,在听闻永裳军又巧立名目,以抓获前朝余孽为罪名欺压百姓的时候,他也只是以“北辰之大,怎能面面俱到”为借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却不想,晟渊不只是夺了别人的天下,当年竟也想抢平岚帝的女人!
  又或者说,二十六年前他挥师东来,覆灭了幻色王朝,为的,也只是这个女人……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轰然倒塌。
  一个慈爱的父亲,一个威严的君王。歌舞升平的一切,竟然,都不过是一个谎言……
  
  说不出的疲惫……疲惫至极。
  “炎州……”眼看少年神情恍惚,脚步亦有些虚浮,绯衣女子忙上前一步将他扶住。
  “母妃给儿臣看这个做什么?”晟炎州勉强挤出一个笑来,这笑容却显得有些凄凉。略微弯起的眼角像是嵌了水晶,在烛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晶莹。他看着紫衣华服的女子,似是喃喃自语般地问,“这个时候,再给儿臣看这个,又能做什么?”
  
  “现在也不晚。”南孝柔看着晟炎州。
  蔚蓝色的袍子上溅上了褐色的汤汁。原本圆润的脸庞因为过度劳累而愈见消瘦,显出几分棱角。瘦削的下巴微尖,有些像她。微扬的眉毛坚毅,却像晟渊。然而这一双眼,这一双在人面前总似是含笑的眼,却不知像谁……
  
  连几个孩子中都没有像他这样爱笑的眼睛。
  宝意的眼神总是带着骄傲,远荻的目光总是清浅淡漠。其余的孩子眼睛里发不出这般夺目的光彩。唯有炎州的眼睛,温和含笑,却又流转出无限华彩,似是琉璃,百转玲珑。那是聪明睿智却不张扬的一双眼,明快欢欣得可以以假乱真的一双眼。
  
  他从墨城学剑归来的时候,她乍一看到这双透着欢喜的眼睛,心里猛地惊颤。
  在这样一个虚情假意的宫墙里,有谁能笑得如此灿烂?
  
  她以为这样的笑持续不了几天。
  父亲不疼,母亲不爱,身边再多人恭维不过都是对他皇子身份的敬畏。没有一个人真正的关心他,没有一个人能给他完美无杂质的爱。在这宫城中的每一个人,都会慢慢的麻木、腐烂,最终枯竭而死……
  然而这孩子竟一直笑到了现在。
  纵然眼底里的星光寂灭,他却一直都是笑着的。
  
  目似琉璃,澄澈一如往昔。
  
  南孝柔忽又抬起了手,向他眼睛伸去。
  一旁的星薇猛地拦在了晟炎州的身前,眼神有些惊惧:“夫人!夫人手下留情啊……炎州他……”
  “你是什么人?”南孝柔冷睨她一眼,抬手一掌向女子打去。
  星薇未及躲避,直直受了这一掌,半边玉似的的脸颊顿时高肿起来。然而女子仍旧不肯避开,跪下来近乎哀求地扯着南孝柔的袖口:“夫人……”
  
  这女子待他倒是情深意重!
  南孝柔淡淡看了星薇一眼。面若皎月,眼若星辰,发似墨染。唇红齿白,倒是一副好样貌。只可惜眉色太轻太淡,命薄。
  晟炎州并没有看星薇。半边脸上烫出了燎泡,另半边脸依然朗俊。
  南孝柔一甩衣袖,挣脱了星薇的拉扯。一旁的南昀见状都是一惊,不知她又要怎样折磨这个孩子。然而她只是将手覆在晟炎州的眼睛上:“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笑了。”
  
  晚了十九年,而这一句话,却是真心。
  若非出自真心,这一副笑颜,与哭又有何分别?若没有人能使你欢笑,又有谁在乎你是不是笑着?
  强颜欢笑,不过是自欺欺人。
  
  晟炎州微微一怔,竟反而又露出个笑来。
  
  仿佛十九年的怨怼,一朝消散。
  然而这样的一时欢颜,却牵扯出另一段的裂痕。
  父皇和母妃,竟隔膜至此。那一段爱恨仇怨,竟要用家国生死来判!而他,无论站在哪一边,都注定得不到完满。
  
  出了莲华居,绯衣少女小心翼翼的跟随锦袍少年的脚步。
  少年猛的一个驻足,星薇猝不及防撞到了他的背上。捂着鼻尖,莫名地望着不知为何而停下脚步的男子。
  侧过来的半边脸略有些骇人。
  晟炎州轻轻牵动嘴角:“有的时候,我都快要以为,你是真的喜欢我。”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不见平日专属于少年的开朗倜傥。这一句话他说的平淡,似是沉思了许久,却仍是得不出头绪。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
  然而,不待她说话,锦衣少年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过,我还不是一个自作多情的人。谁喜欢我,谁不喜欢,我还不会辨不出来。”他说着,轻轻一笑,“譬如我母妃,你说,她对我到底是恨,还是喜欢?”
  
  “她自然是喜欢你的。”星薇道。
  之前那句“我都快要以为你是真的喜欢我”被他快速的掠过,因而她就要说出口的话也未来得及说。
  他对她从来也不曾信任,也未打算要信任。
  然而,她却是真正喜欢他的人。他是她命里的天同星,这是命中注定的事,由他们相见那一刻起,再也无从改变……
  
  “不,我母妃并不喜欢我。”晟炎州唇角略翘,笑容如雕琢而出,不见一丝缺憾。一句本该有些痛心的话,被他轻松说来,竟不见一丝遗憾。
  “如果我母妃喜欢我,便不会在这十九年将她对父皇的怨恨都发泄在我身上,亲手建立了我对父皇的崇拜又在今日将这一切打碎。以前我以为母妃讨厌我,只是她对我的态度冷淡。然而今天,我却知道,她对我不只是讨厌,而是……恨!因为恨,她才会告诉我这一切。不只是想让我的日子不好过,甚至想毁了我!”
  晟炎州一双琉璃似的眼睛望进黑夜里:“你说,我该听从一个想毁了我的人的话,放南峥入城么?”
  他突然完全转过身来,看着星薇略有些红肿的半边脸颊,又抚上自己经历过灼烫、现在有些痛痒难忍的左半边脸。女子忍不住抬手想要阻止他触碰那燎泡,却被晟炎州一把抓住了手:“你说,我是应该弃城投降,还是再战?”
  
  回荡在耳边的,是南孝柔那略带讥讽却令人无从辩驳的话。
  
  如果那就是事情的真相。
  夏伦是前朝宰辅封姜的遗孙,与晟宝意成婚乃至判死都是晟渊一早算计好的。让他今生受尽苦难,只为偿还当日封姜权倾北辰之时,构陷寂家、害得寂妃盈失去亲人之痛苦。
  南峥的母亲凰月,乃是当时攸凰国主,举全国之力助晟、南两家兴兵造反,最后却遭得灭国之祸患,理由却仅是在寂妃盈死后,晟渊不能允许有与她齐名之人存在……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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