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

第101章


  女子停住脚步,蓦然回头,猝不及防便落入一个宽大温和的怀抱之中。
  “夜儿!”女子微微惊怔。
  却听男子的声音低低沉沉、似是哀求:“就一会儿,你……你能明白吗?如果我说,这十年留你一人独守墨城,是因为十年前的元月十五我曾回去看过你,你能明白么?”
  闻言,殷君夜察觉到怀中女子身子不自禁地一颤,微微苦笑:“那天我本想回去见你,一辈子留在墨城,同你习剑,和你作伴,再也不分开……不管外面的江湖多大,多好,我都可以不要,只要能陪着你。但你,却不需要我了……”
  
  十年前的元月。墨城,月圆。
  回忆如潮水涌上素衣女子的心头。
  
  那是她终生不会忘却的日子。
  没有花,没有酒,没有红烛喜帕,却有良人相守。那日她曾和夏伦对月以定终身,万里荒漠为媒,一阕环佩为证。她以为此生得托良人,却谁知是一生相负、误终身。
  没有料到日后会是这般结局,她当日的心情怕是如寻常人家的出嫁女子一般,喜不自胜。
  所以竟然连有人来过也不曾知道……
  
  “夜儿,我不知道……”墨鲩难掩心中所受震撼,“我并不知道你那天回来,所以……”
  “现在你知道了。”下巴轻轻抵着女子的肩膀,殷君夜温声打断她,“所以你误会我也没什么,杀了我也最好不过……我知道你喜欢夏伦,但是我,喜欢你……十二年前便是如此,十二年来从未变过,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所以……你会让商顷晏去救他,让我误会失去内力是你的意思,是怕我伤心?”
  “……那都不重要。”殷君夜淡淡道,轻轻放开怀中的女子,深深望进她的眼。墨色的眼瞳似暗夜深湛,上面星光点点。
  误会什么的,便如生死于他,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句话。一句他已倾诉过不止一遍,而她始终没有给出回应的话……
  “夜儿……”女子闻言微微垂头,素净的面庞如月色般温柔寡淡,“还记得当日在墨城我曾对你说,要你心中放下苍生么?”似是不经意的岔开了话题,她淡淡微笑,看着眉宇深沉的俊逸男子,不待他开口打断,手指轻轻按上男子微启的唇,“待我死了,将我的尸骨与忘情剑投入炼炉里共焚,锻造而成的,便是苍生剑……”
  
  那日她在栖霞谷对夏伦说——“要苍生剑,不如要我的命吧!”并不是赌气,并不是决绝,而是——
  那便是苍生剑!
  她以心脉祭献的剑魄,在死后与忘情剑相融,便是苍生剑。
  
  看着男子难以置信地踉跄一步,墨鲩的眼神温和平淡:“夜儿,即便我不练无量诀,我也没有几日可活。十二年前你离开墨城,我把忘情给了你,就知道日后我们会再相见。如今,你已这般大了,我也终于可以以苍生相托——”
  她纤弱的手指轻轻抚过男子的脸庞,目光温柔:“我不求你忘情,但求你,不负苍生!”
  
  若说是对他不予信任,十二年前,她却已将苍生剑的另一半托付给了他,那一个方才十四岁的少年。寄托以苍生,又何尝不是以性命相付!
  他是她一手抚养大的孩子,也是自己亲自选择的苍生剑的主人。
  这般的情愫,虽不关乎儿女之情,却无疑将他放在了自己心里最深最重的位置,是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只言情,不言爱——如他和她这般自幼孤苦、相依为命的师徒二人——不敢悖逆人伦以此身相托,却可慨然大义用性命交付,他是懂还是不懂?
  
  女子静默地看着白衣温然的男子。
  背后,马蹄声渐隆,淹没了男子半晌方吐出来的一声“好”。
  墨鲩从男子的唇形中辨出这一个字,微微含笑点头。
  兵临城下的,是那夜不知消失去了哪里的五千军马。殷君夜轻轻握住了女子的手,修长有力的手指带着温暖安定的力量,在千军万马面前仍是镇定自若。女子终究没有拒绝,但听温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耳底,“我不负苍生,也不会辜负你……”
  
  夜幕中,夏伦淡淡看着墨鲩与殷君夜交握的手,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一个人被推到阵前,踉跄几步摔倒在地。黄衣黄裙,虽是被绑着,神情却依然傲然如霜。正是之前奉命探寻隐驿的颜絮。
  殷君夜脸色微变。
  却听夏伦淡淡道:“人给你带回来了。下次,却不一定是活的。”他说着,手下的人便又向前推搡了颜絮几步,但见她脸色憔悴,衣襟上血迹斑斑。夏伦深深看一眼墨鲩,又看看殷君夜,“这条命,你们可还稀罕?”
  殷君夜目光锐利盯着夏伦:“你要怎样才肯放人?”
  “你们两个,任意一个来换。”
  “嗯,不用一起换么?”殷君夜闻言淡淡,却见夏伦瞬间沉了脸色。他微微一笑,察觉墨鲩有些用力的牵住他的手,似是阻拦。他轻轻抬起左手,在她手背上一按,“没事,我去。”说着松了手,负手望着夏伦,“放人。”
  却见夏伦看着墨鲩:“阿鲩,麻烦你点了他穴道。”
  素衣女子闻言默默,但见殷君夜目光温和,轻轻颔首。她抬手点了他穴道,随即飘出十丈之外,淡淡看着当中迎风而立的白衣男子,神情淡然。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推拒。女子从抬手到退后,一气呵成,竟显出几分江湖侠气。
  好快的手法,好狠的心!
  夏伦心中涩然一笑。不只能够轻巧决然的推开了自己,便是殷君夜,你也能这么轻易的放手么?那个被你视如亲人的、放在心尖上的大弟子,竟也能被你拿来交换?
  本以为,愿意舍身为人的那一个,该是你啊,阿鲩。
  他摆摆手,身边复又有一个下官上前,推着颜絮一步步往中间走去。走到白衣男子身旁,其中一人留下看住颜絮,另一人则押着殷君夜走向前方大军。
  夏伦渐渐从素衣女子身上收回视线。
  殷君夜面色温文,一步步向前走来,不见一丝慌乱。仿佛前方等待他的,不是五千敌军兵马,而是久未谋面的故人。他早先便听墨鲩对这位得意弟子大加称赞,后在东流又曾亲眼见他从小洞天中全身而退,并令柳误桃和星轨干戈止息——若是这人不肯束手就擒,以他一人之力想在五千兵马中救出颜絮,未必便非得受制于人吧?
  他如此想着,便想要再派人前去接应。
  却突然听到背后惨呼声起。他尚未来得及回望,只见半空中一人踏步飞掠身前,却不在军中逗留周旋,急匆匆解了殷君夜穴道,便又向前掠去。
  只这一忽儿的时间,情势已然大变。
  
  只听黄衫女子略带欣喜地唤了声:“蓝大哥……”
  来人轻轻一笑,一只空袖凌空一甩便打晕了看护颜絮那人,随即手中团扇打中女子身上绳索。轻巧几下,只见缚在女子身上的绳索段段寸裂。
  黑色的袍子迎风鼓荡。硕大的白色玉兰图案在那袍子上,便如无数玉蝶飘飞,迤逦动人。蓝无度轻轻摇扇转身,望着夏伦。笑容自狭长凤眸中溢出,艳色流转。
  这是在蓝息郡被墨鲩断了右臂的那人……
  适才殷君夜脸上那般自若神色,便如要去见故人一般,莫非便是知道此人就在周围?只待颜絮走的离大军稍远些便出现?
  夏伦心中一震,却见殷君夜不退反进,飘然而至军前。
  俊朗的面色蓦然一沉,手中长鞭猛然一振,便闻一声清脆鞭响。两旁将士终于醒悟过来,驱马上前将白衣男子团团围住。长矛斜刺,羽箭相对。
  殷君夜脚步略定。几杆长枪抵着他前胸后背,他却凛然不畏,只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会知道隐驿所在?”
  “想来你还未见到宁毓谙。”夏伦淡淡看他,“他心里最清楚我是什么人。”
  
  如今洢水府尹任上之人,乃是他当日他向晟渊引荐。
  宁毓谙,是除夏无止和那人之外,最了解他真实身份之人。甚至他的有些身份,连夏无止都不曾知晓,宁毓谙却该是全部知道的。
  
  殷君夜闻言默默。
  “你若真想知道,便去问他。”夏伦淡淡道,然而面上一抹苦笑。那般复杂的身份,每一个都带着让人无力阻抗却又不甘遵从的命运,已是牵扯了太多恩怨纠缠。
  连阿鲩,他都没有坦言相告。
  如今,却似是到了云破月出的时候。
  话只说一半,欲言又止。殷君夜眉头蹙起,略有些不以为然,只见夏伦表情恻然,语气中有几分苍凉几分无奈:“殷君夜,你是鲩儿最在意的弟子,若不是情非得已,我也不愿与你为难……只是,若你知道了真相,便也会知道,你该恨我,我也该恨你。这是注定了的事,任什么都不能改变……今日,当着阿鲩的面,你我便就此住手,放彼此一条生路。下次再见,便是你死我活了。”
  他说着,也不待他答应,手轻轻一扬。副官一声令下,对着殷君夜的长枪长矛纷纷放下。
  殷君夜淡漠的转身,不置可否。
  只一句话飘进夏伦耳中:“恨,我早就放下了……国破家亡我尚且能放下,你要我因何而恨你?怕只怕,你做了让自己后悔的决定,终究是要饮恨终身……”
  
  
五十三、十九年天同孤寂
  
  香气袅袅,宫灯烁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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