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

第82章


和她们相比,一无所长的自己实在是太过平凡。
  不过也因着如此,她反而或许能够释然。
  似她们二人这般风采出众的女子都尚有许多事不能如意,平凡如她,有些小小的事情不能得偿所愿,又有何须太过介怀?只是不知这两人,最后究竟哪一个可以陪伴在他身边?又或者,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她忽然想起南疆雨中初见他时的那一幕。
  大雨飘摇,将男子浑身淋得湿透。他就那样漫无目的地飘摇在风雨里,那么苍凉,那么落寞,仿佛北辰之大,却无处是他的归乡。似是一个没有根的人,走到哪里,都得不到归宿……
  
  看着少女若有所思的样子,蓝无度微微一怔,随即浅笑盈盈。
  只听柳误桃声音很低的说了一句,“你能看出来这个翎音的武功有多高么?”
  “看不出。”
  “当日我只教过她一次音杀之法,她便破了六音玄宫阵。”
  “哦,是吗?”
  “以这般资质,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会独步莲花?”
  蓝无度沉默不语,片刻,他微微挑起眼角,柔声道,“你怀疑她?”
  “我不是怀疑……”柳误桃略略皱眉,“昨日的刺客中了般若的琉璃月……谁身上有伤,我一眼便能知道……”
  “哦。”蓝无度应了一声,忽的动人一笑,声音轻柔,“若她真有这般资质,却做出那样的事,倒不知该说她是聪明还是笨了……”
  “我是不信小晏会背叛我们。”柳误桃轻叹一声,“他那样的人,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想说的话便说了,想做的事便做了。什么事都不会多想,更懒得费半点心机。我想不到他有什么理由做出这样的事……”
  “哦,是吗?”蓝无度漫不经心道。
  柳误桃点点头,“小晏他……应该也是个可以过命的兄弟。”
  
  蓝无度微微凝眸,艳丽的眼睛里光华闪动。
  收服了百晏堂一百零八杀手的商顷晏,江湖正道寄予厚望的后起之秀“步生莲”公子,为了一个女子而甘心投入隐势力麾下并且成为地位最高的五音之“商”……难得竟是一个心思单纯、毫无心机的人啊!
  “若是如此,我也不信是他。”他柔声说着,略带慵懒地拖长声调,“那看来真的得要好好考虑,那么漂亮的女子,到底是聪明还是笨了……”
  
  似是无意间,大家的目光都向那专心熬药的男子望去。
  殷君夜起身回首,蓦然见到大家不知为何都看着自己,怔了片刻,他无奈的笑笑,端着药碗向墨鲩走了过去。
  “师父,喝药吧。”挺拔俊秀的男子自然而然的在师父面前蹲下,亲自喂药,无丝毫架子。
  墨鲩微微皱眉,她平素虽不挑食,但喜甜畏苦,身子虽然不好,但从来也不肯喝药。闻到这味道她便有些望而生畏,勉强一口喝进嘴里,更是狠狠咳了几声。略带商量的神色看着自己的大徒弟,“夜儿……”
  殷君夜轻挑眉头,将她的那点儿小心思都尽收眼底,“这药必须喝,没的商量。”
  “……”墨鲩微微叹气,“我这些年也没喝过什么药,不也好好的?”
  “你这样也叫好好的?”他哭笑不得。
  便也只有她才不懂得爱惜自己,年纪轻轻便将身体虚耗成如今这样。
  “也没有什么不好。”墨鲩闻着那药味便一心想躲,借着翎音的搀扶缓缓站起,她摆摆手示意他将那药撤下,道,“我只是累了,休息个一年半载三年五载,总是会好。”她说着,转而看着柳误桃,淡淡道,“是吧,柳公子?”
  
  “这……”柳误桃本与他们尚有一段距离,全凭耳力通达方能听见他们对话。他心思单纯,不想突然被人问起,忍不住便要搭话,反而泄露了自己正在偷听的事实。他略微尴尬的看看墨鲩,只见她面上柔和含笑,很是和善的样子,却反而让他感受到一种压力。
  蓝无度好整以暇地甩着袖子,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前辈对自己的症结,其实比我更清楚……”柳误桃不善说谎,而那边墨鲩又显然是想借他之口安殷君夜之心,思来想去也只能说这么一句话。心里却是哀叹的,以她的身体状况,一年半载或许尚能熬住,三年五载却怕是见不到了。
  
  “我很清楚,我死不了。”墨鲩笑容清浅,转而望着殷君夜,“这药——我不想喝。”
  “师父……”
  “除非你逼我喝下去,否则——我不想喝。”
  殷君夜闻言脸色微变,然而片刻之后,仍是勉强牵起一丝笑容,“师父为什么这么说?我怎么可能逼你喝下去……”
  “不会就好。”墨鲩亦是微笑着看他,伸手为他拭去额头细密的汗珠。冰凉的手指触到温热的额头,男子心里不知是何种滋味,只定定看着她含笑的面容,“夜儿,我知道你关心我的死活。那我便答应你,我不会死的……”
  她说着,转身向石城之内走去。身影将将隐没,却忽而轻轻一语在殷君夜耳畔飘落,“是不是,只要我不死……怎样都行?”
  
  四下一时寂静,没有一个人说话。
  殷君夜如同石化一般,手上仍托着药碗,站在原地却是一动不动。温润的脸上渐渐拢上冰寒之色,那般的冷冽莫测,竟有些骇人。
  “她……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半晌,祁茴方回过神来,看着不知为何板起脸来的男子,她茫然地开口询问。
  “这药里……加了什么东西?”殷君夜沉默了片刻,终于淡淡开口。
  “散去功力的药。”柳误桃苦笑,“夏伦的血里放的也是这种东西,但是昨日之后那东西突然不见了,所以我……”
  “它之所以不见,是因为昨天师父喝下了它。”殷君夜的话里听不出是什么语气,“昨天那个刺客便是逼师父喝下了散去功力的药,所以,师父她现在已经再也拿不起剑了。”
  柳误桃闻言心里有些震撼,然而同蜘蛊无解,化去功力确实是能让她减轻痛苦的唯一方法。他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只讷讷道,“这……”
  “师父从不想要杀生。与其让她伤人性命,她宁愿自己去死。这么多年来,死在她手上的,不过是几匹野狼。即便如此,师父仍是耿耿于怀,于心不忍。她从不想害人,却仍落得如今地步……” 
  “话虽如此,但是情势所迫,却是无可奈何。”
  “当日在蓝息郡,我便是因为无可奈何,竟然想要出手杀她。如今她失去了武功,心里应当比死还难受吧……” 殷君夜说着,眼睛看着手里的药碗,目光沉痛,“是我这个做徒弟的不孝!”
  似是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柳误桃忙从树上跳下,“喂,你可不要想不开……啊,喂!”
  话音未落,只见殷君夜扬手一碗药汁咕哝入腹。柳误桃目瞪口呆望着他消失在石门处的背影,“这,药性很强的……”
  见到殷君夜黯然离去,祁茴急的一跺脚,便要追上去,听到柳误桃的话猛的回头瞪着他,“你好端端的给人家散去功力做什么呀?这,这药喝了没什么坏处吧?”
  “内力尽失,一时半刻怕是没什么力气,别的也就没什么了……”
  “你……”祁茴气结,却再也顾不上说什么,重重叹了口气,随即身影也消失在门外。
  
  为什么要这么傻?只因为她的几句话,便让你痛心到宁可毁去自己一身功力来陪她一起失落吗?不过是场误会,说清楚不就好了么?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呢?折磨了自己,却还是不肯放弃继续对她好!
  便如当时在南疆,也是她误会了你,错怪了你,甚至伤了你……然而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你还是那么温柔的陪在她床边,轻轻为她别起一束头发。
  那般的温和无求,细致入微,小心翼翼到让人心痛。
  
  她一口气跑上二楼。男子笔直的跪在地上,对着墨鲩卧房的方向,苍凉孤寂如一尊雕像。只是那么沉默的跪着,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翎音静静站在他身侧。听到少女匆匆的脚步声,她微微向她来的方向侧身,安静地比划了个手势,示意她噤声。如往常一样,她无须男子吩咐,便能立即知晓他心意。
  然而祁茴仍是忍不住道,“你,你这样做值得么?她甚至都不知道你跪在这里!”她尽力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声音微微发颤。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打湿了眼睫。
  翎音微叹一声,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少女倔强地抬起头,“翎音姐姐,你为什么不劝劝他呢?”
  
  劝?
  若痴心可被劝慰,她劝回了殷君夜,谁又来劝她?
  
  翎音轻轻摇头,温雅素净的脸上不自禁带上一丝落寞。
  她从来没有劝过他。这些年来,她伴他同出同归,在外人眼中,便像是携手恩爱的一对璧人。然而她的心里清楚,他始终不曾让她走进他的心里。
  因他心中那个位置,始终都有另一个人存在。
  那么多夜里,他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她只是在身旁静静相伴,偶尔她看得心痛,劝他少饮几杯,或是从后边轻轻抱住他,便会感觉到他刻意的疏离。
  若是开口劝他——他怕是从此都不会让她伴他左右吧?
  
  在他的心里,墨鲩二字,是无人可以干涉的禁忌。
  在他刚刚懂得情为何物的时候,那个女子便已经被他深深藏在了心里,再也不可能放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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