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

第79章


  已经十年了。
  十年再见,他在死牢之外将她救起,她在南疆将他逐出师门,蓝息郡内,他狠心一刀索命,而她似是对他并未瞧见,记忆里,只剩下那一个拥抱之深……
  这匆匆而过的事发生得如此仓促,又如此虚幻。
  那一次次的相对,他与她便像是两个勾心斗角的对手,每一次的碰面,却都是不得已站在了对立的两端。
  明明,他从来都不曾要违逆她的意思,明明,他也从未想要伤害她一丝一分。
  但为什么,她对他的疏远、防备来得那么突然,让他猝不及防,而他终也无法再对她坦然。他们之间,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令她对他起了猜忌,令他对她生了怯意。
  一切,都不似现在这般——
  仿佛十年的时间拂袖而过只是让他们从青涩的少年变成了平和的大人,其余一切都不曾改变。
  她仍是待他最亲最近的师父,他仍是她最疼最怜的弟子。
  
  好像终于步上了正轨,将之前种种的歪曲板正,证明那些发生在数月之前的事,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魇。
  他们之间的感情,并不曾为一些旁的事所干扰。纯净真挚,十年未变。
  这本该是他所期待的事。但,她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情绪,却令他没来由的感到不安。
  
  “夜儿,把手给我……”女子看着他,声音轻柔如徐徐的风。
  他望着女子,终未再与她僵持,缓缓伸出右手。因碎铁飞溅而划伤的手掌虽不似之前血肉模糊,却也未凝结牢固,皮肉翻开的地方隐隐有血逸出。
  淡色的疤痕蜿蜒交错,一时望见,竟显得十分可怖。
  女子示意他坐下,轻轻拉过他的手。白色的缎带一层层缠上伤口。
  指掌相触的刹那,殷君夜只感觉那双手已然是无力得都快失去抬起的力量,那般的苍白孱弱,简直快要没有一丝生气。
  他惊讶抬头。武功,师父的武功呢?习武之人即便是身子孱弱,由于有真气护体,总还是有几分力气的。然而刚才触到她指尖,手指轻得几乎脱力,感觉不到半分真气运转。
  他猛地抬手,一把压住女子手腕。
  墨鲩神色平缓的望着他,目中微微含笑,“我一生都没有什么作为。不能为苍生谋福,总能令自己不造杀孽。夜儿,这样很好。”
  “怎么会这样?一点内力都没有了……”殷君夜声音微颤,手按在她腕上,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察觉到一丝真气,甚至连脉象都极其微弱。苍白的手腕被按下两道红痕。
  女子微微蹙眉,殷君夜猛然惊觉放手。
  然而墨鲩只是笑着,“这样很好。若是我自己能想到,早就这么做了……夜儿,如今你身负一身绝学,为师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只是如今,似是再也没有什么能约束你了。无论你想要做什么,只要真的快乐,能够永远不悔,便也是好的……但,人若是真的做了让自己追悔莫及的事,又该要如何呢?”
  
  她苍白的脸上如冰似雪,纯净无垢,宛若一朵纯白的山茶。然而,那脸上本就微弱的神采,却随着她的话语,愈发地委顿下去。笑容恬淡静谧,虽也美好,却不似往日那般由内而外的散发出由衷的欢喜。
  从几何时,她的脸上褪去了明快和无虑,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是遇见了夏伦开始,女子的心中懂得了情爱的滋味,从而变得心事重重,再也不能随心所欲?抑或是在他们出师那日起,年轻的女子独自守着空城,一过一年,一过十年,年华不再,心也随之蹉跎?又或者,从她教他剑技那一天开始,女子让他在仇恨与剑技中做出取舍的同时,自己的心中也是豪赌了一把……
  二十六年,在南疆她未能杀死他那一剑,深深的刺进他心里。
  二十六年,她说自己仍不懂得天下止戈之道,不懂得当年教他剑技是对是错,往事再次重提,又是何意?
  
  “师父,徒儿心里无恨。”右手的伤口被细细的包裹,殷君夜看着墨鲩轻轻在上面打了一个结,突然一撩衣摆,直直跪下。如七岁那年,他为学剑技,也是这般跪在女子面前,告诉她,他会放下仇恨。
  女子的表情温和依旧,手掌轻轻覆在他头顶的发上,“你放下了恨,也放下了剑——”她声音轻轻柔柔,然而男子闻言猛的一颤,抬头望着那个温然娴静的女子。
  果然是看见了!
  尽管听到大师父亲口相告,他已知道,那夜迦叶山庄之外,他断情葬剑,已是为墨鲩所见。然而亲口听她说出,他仍是心中震颤。
  见到了那样的剑舞,听到了那样的表白,她的心里,究竟是怎样一番滋味?
  会不会很失望?会不会对他鄙薄厌弃?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夏伦,会不会根本就无暇去想那个在她心中只是徒儿或者弟弟一般的自己……那么微不足道的,从一开始便注定,永远都不可能真正走进她心里的自己。
  注定是无法实现的一场禁断呵……连他自己都觉得亵渎和无望。
  可,除去这些……她、会不会有一丝期待或欢喜?
  
  女子的眼睛不躲不避地看着他。黑白分明,无欲无垢。那般的纯净,温和,如水莲一般幽谧静好。男子的眼睛里亦是清澈温润的,似是有着无尽的情愫想要从眼底流出,却又被隐忍着深深的压抑。
  这样的对视,带着几许伤痛,却也是干净坦然的。
  
  墨鲩始终没有移开目光,然而那目光却并未变得炽热,也没有冰冷下去。
  话从她唇边轻轻逸出,不是容纳,亦非拒绝。却是一个与他预想混不相关的话——
  “那么,心中便搁下苍生吧!”
  
  你放下了恨,也放下了剑,那么,心中便搁下苍生!
  ——这,又是怎样的意思?
  
  然而不暇他细问,女子突然叹了口气,“你……出去罢。”
  “师父……”
  “我没事了,你先出去。”女子有些倦意的摆手,侧在阴影中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还有五岳剑派的事没有来得及询问,此次前来的意图也没有对她详说。然而女子看上去已然又是累了,连说话都没有什么气力,轻柔的声音里不知为何透出一点心灰意懒。
  殷君夜沉默片刻,垂头应道,“是,你好好休息。”
  
  轻轻拉上门,女子颓然的扶着墙壁缓缓俯下身子,身形委顿下去。
  指尖颤动,手轻微的颤抖起来,却使不出更多的力气。她想去拿床头那柄白虹,然而手指按在白虹剑上,竟不能将它拾起。
  体内因受了蛊毒控制,一直紊乱躁动的真气,也突然不再激烈碰撞,折磨她的神智。
  她试图运气逼出手上的力道,试了几次,都只是徒然。
  仿佛是被什么硬生生的从体内抽离,除了一副无力的空壳,别的都再也不剩一丝一缕——体内真气已然是荡然无存!
  
  终究还是废去了她的武功。
  无论那人是奉了夏伦的旨意还是听从了殷君夜的命令,终究还是她最在意的那两个人伤她最深……
  东流战乱已起,若都为了这天下,他二人选择合作还是背离,又有何不同?
  
  绢子上的字迹工整挺秀,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夏伦的笔迹。而那人虽脸上蒙面,面容却为她一眼辨识。她认了出来,便没再过问第二句。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那一时她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是解药,或是毒药?
  然而,只要是他的意思,哪怕是毒药,她也会就此喝下去罢……
  夏伦,你当我怨你恨你,可我,终究是不忍心啊。不忍心背弃当年相许一生的山盟海誓。即便我越来越不懂你,不懂你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可这么多年,我始终还是会为你考虑,你想做的事,我从来都狠不下心来拦你,哪怕,哪怕你是要我去死……
  我可以为你去死!
  可,你却为何要让我废去武功,比死还不能?
  一行清泪顺颊而下,墨鲩的手指轻轻抚过白虹剑身精细的银白波纹。当日墨城对影双剑,终成无法临摹的过往云烟。我此生唯一的杀孽是为救你而拔剑,唯一的云游是为寻你而挺身涉险。
  夏伦啊夏伦,你何其残忍,竟将你我之间最后一点情义都抹杀斩断!
  
  
四十、纵使情深何不悔
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修过。所以感觉剧情太穿越了的请先翻上去看。
谢谢 ==
  
  透过石门上的缝隙,看见女子委顿苍凉的背影,白衣男子右手手指紧紧捏住掌心,终究还是默然转身。
  对于一个一生梦想仗剑江湖、行侠仗义的女子而言,失去武功,是一件何其残忍的事?
  然而她终究一个人忍下了满心的悲伤苦痛,将什么都埋在了心里,不肯说与他知。方才,在他破门而入的时候,她一定是醒着的,甚至看清了来人……
  她知道是谁要害她,然而却不愿他知道。
  如此尽心竭力的隐瞒,连自身安危都不顾,连失去内力都能接受,她想要包庇纵容的,还能是谁?
  
  “殷公子,你师父没事吧……啊!又流血了。”祁茴看着从他指缝汩汩流下的鲜血,急的直跳脚,“你干吗又握着拳头不松开!松手,松手啊……”
  “我没事。”拳头依然紧握着,脸上阴翳得仿佛雷雨天气,嘴里似是无心一句,“你还好么?”
  “我……我很好呀,我武功不好,人家根本就没想要伤我性命,用铁链一埋我就不成气候了……倒是絮姐姐受了伤,柳公子在为她治伤呢……”她脸上有些红,却仍不停口地说着,“说起来那些铁链真是重啊,你师父被困在铁链之下那么久,想必更是很辛苦,她身子本就不好……”
  “祁茴,辛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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