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

第77章


背弃了过去的仇怨,能够为天理所容么?违背了自己的心意,可以真正得到快乐么?
  那个人想要求证的事。明明是那么简单,那么幼稚,单纯得近乎可笑呵——
  为什么,他们却一个个都在苦苦追寻?
  冷漠如般若,恣情如蓝无度,随性如他,都能为了这件事而舍生忘死。而这件事,似乎终于要水落石出。
  将解开一切谜题的希望寄托给“北辰第一公子”——虽然不知道那人心里是怎样的打算,然而他所谋划的事,这些年来,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纰漏。除非是他故意错局,以便将计就计。
  ——殷君夜,真的能够给出他们追寻了多年的答案么?
  
  夜晚的大漠格外荒凉。
  紫袍男子放慢步子,目光斜睨身后,“殷公子一路跟随在下,有何指教?”
  “教主这……又是何必?”一声叹息轻轻落下,似是有着无限怅惘。然而他话语温和,叹息中也无怜悯施舍之意,并不会惹人不快。
  听到这样的话,便知道他已知晓些内情。般若停下脚步,遽然转身,目光冷得似寒冰利剑,对上身后男子温和清澈的眼。
  似是全然不觉对方的敌意,殷君夜淡淡道,“上官颜生前曾是幻色的司星使,对他的事,这些年我也有所关注。未央宫的兴起败落,我多少还是知晓一二。”
  “知道又如何?”般若的眼里平静无波。便是知道了,死人不能复生。知道她如何死的,又能如何?
  “有些事,虽于亡人于事无补,但,却可告慰生人。”
  “生人不及死者痛苦之万一,有何值得告慰?”
  “逝者已矣,在故去之时便苦痛全消。无论生前有怎样的欢喜、怨怼、饮恨、牵挂,人既去了,便都化作浮云散。痛苦的,只是来人。”
  般若捏紧掌心,“为逝者而痛,难道不该么?”他声音依旧冷冽,然而话语中隐隐有了沉痛意味,“我不杀伯仁,却累伯仁因我而死……”
  目光仍是森寒彻骨,“是我害了颜心!”
  
  颜心。颜心。
  颜是芙蓉面,心是琉璃花。
  
  未央宫里唯独她不会武,全天下唯独她认他是最好的人。
  那时他领命剿灭未央宫,在山下救起试药昏迷的颜心。那女子醒转后,一路上在他耳边吵个不停。看似文静的小姑娘,不知为何便有那么多的话要说。
  “般若,般若……你为何总是要让人怕你?你明明是个好人!”在他板着脸对她不理不睬,甚至用刀威胁她的时候,她略带些不解的如此说。
  好人?他不过是觉得将她杀死再带上山十分麻烦。
  他只不过是要把她带到山上,然后将未央宫一举歼灭,一个不漏。彼时他还没有现在这么大的名声,然而江湖人也都知道,凡是由他倾覆的江湖门派,手下从不留活口。
  有些人喜欢留一两个人作为自己奴仆,而他从来不要。
  好人?待看我灭了你全家全派,再来杀你的时候,看你还说不说我是好人?
  
  他如此想时,内心极是笃定,带着几分嘲讽意味。却不想,当他们到达了山顶的未央宫,般若却已然下不去杀手。
  出人意料的,一贯冷血无情的般若竟然在未央宫里留了下来,不但没有杀人,反而担负起护卫未央宫的责任。多少三教九流的杀手前赴后继的来到此地,妄想将未央宫剿灭,却都被他毫不留情的一一杀回。
  无论来的人多么强大,他自岿然无惧,一人一刀睥昵群雄。
  杀戮连绵不止,未央宫的人却都是安然无恙。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当时的教主、被他视作大哥的人亲自上山来劝。
  尽管允诺了他,之前的事一概既往不咎,然而般若还是铁了心的不肯回去。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彼时他已是未央宫的乘龙快婿,颜心的新婚丈夫。
  过了二十余年刀头舔血的生活,他第一次体味到了亲情的快乐。
  他自是不愿意回去。然而却拗不过大哥的请求,最终松口允诺回教一次——参加大哥的婚礼。却不想,一次分离竟成永诀!
  
  待得礼成归来,未央宫里,颜心已经不知去向。
  上官颜一口咬定,女儿嫁给他乃是千般不甘万般不愿。当日在山脚下,颜心已看出他上山来有不轨之心,之后种种都只是为了保全家门才不得已屈就。而此时,趁着他返回三教九流之际,他们匆匆助她逃出,只是为了一口气——
  无论如何,家门兴亡都断不肯让一个女子承担!
  
  这话虽听着状似癫狂,一心向死,却与他大哥所说的一般无二。
  盛怒之下的般若一举将未央宫屠戮满门——他生平难得真心交付,却不想换得如此冷待——杀了人亦是难解心头之恨,他索性将后山的坟墓全部掘开……
  但凡是未央宫的人,无论生死,他都不可原谅!
  
  借着剿灭未央宫的威势,他重返三教九流,并被推举为新任教主。
  大哥脸上的欣喜溢于言表,非但没有退位的不甘,反而显得意兴风发。那大概是真心实意的为他高兴。被女子骗过、伤过,般若方觉得,唯有兄弟之义情比金坚。
  之后的日子,他遍地撒网想要将颜心找出来、杀之后快,然而,却始终无法获得一丝音信。不同于当日讲述她凉薄寡情时的义愤填膺,大哥不但不支持他找颜心,反而言辞闪烁,几次劝他忘记前尘旧事。
  虽隐隐察觉到事情有些奇怪,他却始终告诉自己,大哥是自己最该信任之人,莫要兄弟嫌隙,让自己后悔。
  所以,后来有多少风言风语,说现在的教主虽然武功盖世,心狠手辣,但手段心机和前任教主不可同日而语。说着说着便提到教主退位之事。那话如惊雷一般震得他心中脑中一片轰鸣。
  但他始终没问,不肯问,不敢问。
  问了,也许就要后悔——兄弟之情,夫妻之情,也许就都是为他自己所亲手葬送。他宁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也不肯开口询问一句。
  在大哥被中原人士夹击,重伤不治迷离之际,他本欲开口向他说些什么,他却一掌将他劈死。所有的往事,便在这一掌之下,被凝结冰封。
  
  是文过饰非能怎样?是自欺欺人又如何?
  他不再寻找颜心的踪迹,然而却悄无声息的加入了隐势力。他知道上官颜是五音之“徵”,如今未央宫被灭,若是颜心在世,他总有一日会在五音会聚的时候与她照面。
  一面骗着自己说她活着,一面却清醒的知道她已死了。
  江湖中不再能常常见到般若露面,他的行踪变得诡秘莫测。然而也没有人期待知道他的踪迹——凡他所到之处,血雨腥风,方圆数里都将是一片血色的曼陀罗!
  若说三教九流以前被称为邪教,而现在的教主——则是一个骇人的邪魔!
  
  “你后悔么?”不知过了多久,温润的声音缓缓响起。
  怎么可能无悔?他当日铸成之大错后,多年来自欺欺人,不肯承认事实的真相,为的便是不让自己后悔。然而,这些年来每每想到此处,心中都如被万蚁噬咬,绞痛难当。
  他悔不当初,追悔莫及,但——怎能逼他亲口承认!
  殷君夜的目光温和,淡淡扫过他苍白如死的脸。身形飘忽越过他身旁,在他肩头轻轻拍下,重复了一遍,“你,后悔么?”
  “我不后悔灭了未央宫。”般若闭上眼。那上官颜当日那般说话,大概也是老来丧女,心痛不已,所以一心求死吧。
  “那你后悔什么?”殷君夜缓缓地道,“灭了未央宫你不后悔,难道你后悔娶她?如果料到今日是这般结局,你可是后悔娶她?”
  般若无话。
  
  殷君夜叹了口气,与他错身而立。轻轻回手,一个坠子从掌中垂下——
  银丝线绾成同心结,中间一朵浅碧琉璃花,流苏穗子幽幽垂下。那朵花的花芯之中不知盛放了什么,被银针封住了中心小孔,淡淡发出幽蓝色的光。
  般若眼瞳猛的缩紧。
  “这是在颜心墓旁找到的,我将她尸骨焚去,取了些骨灰放在花芯里。踯躅高明月,般若琉璃花。上官颜能让此物随他女儿安葬,想必她临终前也不曾恨你……”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仅仅是初识,那女子便能令他消弭了一身戾气,从此干戈止。情系一生,缘定三世。然而,最终却只因一句话而令他方寸大乱……往日的情谊、信任统统烟消云散。
  与其说他放不开她的生死,不如说,他无法原谅自己那时的判断。
  若无法对她信任——轻易便听信了旁人的一面之词,相信她薄情寡义,背弃自己而去——他有何颜面再去面对那曾对他以一生托付的女子?无论她是生、是死。
  
  叹唏嘘。叹依稀。
  
  不知过了多久,紫袍男子沉沉道了一句,“多谢。”
  白衣男子缓缓摇了摇头。般若只觉得放在肩上的手轻轻一松,男子已如踏云逐月般,飘逸而去。
  般若握着手中的同心琉璃花,冰寒的脸上似是有什么在被化冻。
  隐约的,他恍然明白了宁毓谙会选择这个男子的原因。
  春风化雨,水过无痕。能将人心关怀若此,却又那般清浅寡淡不着痕迹,这个北辰第一公子,果真配得上这第一之名。
  而这第一,并非武艺、容貌——而在于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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