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

第70章


  “我不回去。”晟宝意扬着小脸,表情似羞还嗔,“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休想甩开我。”
  “哈!”人群里不知谁笑了一声。夏伦冷眼望去,只见围观的那些个散兵卒子虽都不敢再笑出声,却都强绷着一张脸,一个个尽是忍俊不禁的表情。
  晟宝意也不觉得窘迫。知道夏伦还关心自己,是这半年来唯一使她高兴的事。此外的什么都不再重要。
  她来到东流,本就是连公主的身份都可以抛弃不要,更何况那劳什子的颜面?
  我便知你心软,舍不得我,而我从此就痴缠住你,再不放手。一生太短,三世不够,我要生生世世追随着你,腻着你,看你如何能舍得我,看你能奈我何!
  
  行军帐中。浅色罗裳的女子轻轻在榻上又铺了一层被褥,手指抚摸那柔软的缎面,心下静谧如饴。
  这整个东流军的军帐里,便只有他这里不见刀兵盔甲,沉冗重物。
  他说了,那些子铜啊铁啊的,只瞧见了就觉得一身疲累,更别说叫他穿戴。旁人都来劝他,说他乃是一军主帅,怕是更要防护周全些,以备不测。他只轻轻一笑,柔声道,“我的心是硬的,血是毒的,刀枪不入,百毒不侵,想死都难,不必这么费心。”
  大家面面相觑,复又再劝,他只是执意不听,反而叫人给他把床铺得软和些,否则他只有叫人从王府运来他那十八个壮汉才能抬得起的扶摇软榻。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明明是正儿八经的,而她不知为何,却只是想笑。
  离开了东政王府,那个阴枭狠厉的南隽世子,似是突然之间便心情大好起来。已是半月有余,他言谈举止间都可爱了许多。说话的腔调仍是那般柔柔软软的,然而此时的话里却听得出是真的温和,而非往日那般,机关暗藏、令人防不胜防。
  
  女子正摩挲着被面静静沉思着,只听“呼啦——”一声军帐被人拉起。
  日思夜想的声音欢快地响了起来,“改日你再教我打水漂儿罢,若非你教,我总也是学不会的……”紫色华服的男子眼底含笑,紫水晶似的眸子闪烁着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丽动人的光彩,他望见坐在塌旁的女子,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梣儿啊。”
  她忙用手指指那新加的一层被褥,示意自己是为此而来。
  “有劳了。”南峥话语温柔,牵过身侧的灰衣男子,到一旁的书桌前,展开一卷画轴,“瞧,这是世瑜画的。我和他打赌他已记不得你的样子,他偏是犟着不肯承认!喏,画出的这个人,除了那一身浅蓝衫子哪里像你?”他说着对比着打量了他几眼,“哈!这下便是连衣裳都不像了……”
  那样眉飞色舞的样子,顾盼间神采飞扬。梣儿几时见过这样的南峥?
  她稍有些怔愣,却觉得一道目光温和的注视着自己。她回望过去,只见那灰衣男子对自己轻轻颔首,似是感谢她为南峥铺了被褥,又像是抱歉他的出现打扰了南峥与她说话。
  梣儿含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妨。
  如此温和精心的男子,初一见面便能为旁人所想。这样的熨帖细腻,仿佛拥有与生俱来的“守护”力量。平淡的、安静的,他站在南峥的身旁,不需要什么言语,不需要任何举动,他已然心花怒放。
  她悄悄退出了帐子,将帘幕轻轻拉上。
  
  “南峥。”自刚才被他牵着,一路上南峥口若悬河,似是有无尽的话要讲给他听。他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像往日那样阴晴莫测的笑靥,也没有暴怒地追问他之前的行踪。他是如此高兴,以至于整个脸上都洋溢着真挚明快的笑容。
  这样的南峥固然很好——然而,却是好得让他不敢相认。
  “嗯?”也不生气自己的话被他打断,南峥仰起脸来,笑眯眯的看着他。
  “你——怎么这样了?”云修拧着眉头道,也不管话说出来是怎样的没头没脑。
  “咳咳。”南峥闻言似是被话呛到,眼中笑意未退,只看着他道,“哪样?”
  “总之,不像你……”云修微微垂眸。
  “噢。”南峥话语温柔,“这样不好么?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这样很好……”
  “你觉得好就好。”云修话未说完,南峥已是将他后半截话生生打断,迈前一步凑近望着他略带困惑的眼,“那么、你喜欢么?”他声音柔媚,话音未落,他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触之如凝脂柔滑。
  “南峥!”云修蓦然一惊,不自觉便是重重甩手,将他手打落。
  南峥眼中失落一闪而逝,随即哈哈大笑两声,“还是这般开不起玩笑,云修,你也好大的人了,这样大惊小怪的像个小媳妇一样,笑死人了……哈哈哈哈……”
  “这种玩笑不开也罢。”云修眼睛定定的看着他。待他笑的够了,紫色双瞳半睁半阖,现出慵懒神态,嘴角噙起一抹艳丽弧度,三分妩媚,七分戏谑。便又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南峥惯有的样子。
  “怎么?觉得恶心了?”南峥笑笑,脸上闪过嘲讽神色,“不喜欢就给我滚!我还没有落魄到要看你脸色做事……”他话语仍是温柔的,然而语气冷厉阴恻,竟是两句话间就翻了脸。
  “我不走。”云修微微攥紧了拳头,似是下着什么决心,“这次,你便是赶我,我也绝不会走……”
  “啧啧,这又是为什么?”只是微微一怔,南峥便又挂上那尽是玩味的调笑表情。
  
  为什么?云修脸上苦苦一笑。荷衣的话句句清晰,萦绕他耳畔脑海,挥之不去。他毕竟做不到真正的心如止水。这些年来,他与他一同成长,彼此间的熟悉和默契,纵使是夹带了伤痕和隔膜的,他却总是视他比旁人更亲几分。
  在岫儿死去之后,他本就是他在世上最在意的最想要去呵护的亲人。
  
  然而云修语气淡淡,“你就当……是我喜欢罢……”
  “你喜欢?喜欢什么?”南峥眼瞳一缩,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紧紧追问道。
  “你又何苦问?”轻轻一声叹息,云修微微凝眸,看到南峥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炽热璀璨,他有一晃儿的失神,随即别过头去,“随你怎么想……”
  “说、出、来……”南峥一字一顿道,眼神紧紧盯着他,不肯将他放过。
  又是这般,这般的逼我呵……云修心中凄切。如若我说的与你心中所想不同,如果我的答案不能令你满意,如果说出来反而令我们之间无法坦然相对……你这样步步紧逼,到底是为了什么?
  “说、出、来!”见他眼中隐痛,似是有了翻悔之意,南峥心中焦躁,复又催促一句。
  “你这是何苦……”明知道我说不出那样的话,你又何苦让我们之间再无转圜余地。
  “说!”华服少年眼里已分不清是期盼还是怒气,那样复杂的神色交错在他眼底,只让人觉得他和他眼中的人都已陷入无尽的癫狂与无望之中,深深坠入,万劫不复。
  
  只是一句话而已。
  个性闲淡如他,本是何事都不愿与人相争。但为何,这一句话,他却不愿由自己说出?
  再也受不了那样热切的逼视,云修捏紧手心,背转过身,“我不说。”
  偌大的军帐中如同被冰封般,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笑在耳畔响起,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张狂。终于变成仰天大笑,不可遏制。
  
  好张三贞九烈的嘴!
  不过是简单一句话,你都不肯说出来……可,当年你要我娶岫儿我便娶了岫儿,你不许我杀慕容珣,然而他已窥得“小洞天”存在,为了封堵其口,你又知我为此付出了什么……哦不,你当然是知道的,那一日你分明瞧见了!
  我已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草木香气,深深幽幽就在屋内,我知道那是你。
  那味道停留了一盏茶的时间方才消失。若你嫌恶,你为何不在踏进屋内的时候转身便走?若是不忍,你……最终又为何还是走了?
  此事你从不提起,我便当做浑然不知。但,在那之后我的房间里始终点着香甜的酥梨香。
  ——你道那是为谁?
  
  “以后,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陪你去做,无论你要什么,我都尽力助你得到……南峥,只要你是真心想要,我都会帮你。但请在你高兴之余,少造一点杀孽罢……”
  “若,我只是要那一句话呢?”紫衣华服的少年唇边一缕残败的笑意,手撑书案,声音疲倦道。
  “你……不会想要那一句话的。”
  “噢,是吗?”南峥懒懒的直起身,柔声道,“你可以滚了。”
  “那不是一句好话。”
  “滚……”
  云修望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一个字。漂亮得近乎妖艳的脸上,如被抽尽了血色一般惨白衰弱。眉目间聚着深深的怨恨,而脸颊兀自含笑。
  
  恼羞成怒了么?云修深深看他一眼,转身走出营帐。
  身后,顿时一片嘈杂混乱的声响——是书案倒了,还是茶壶倾了?抑或是两者皆是。帐外随即有人瞟他一眼,匆匆跑到帐子里去,想必内里已是人仰马翻。
  然,他的心里沉寂一片。
  南峥,你——凭什么要我先说那一句话呢?
  
  你要这天下,你要人爱你。你颠覆一切不过是想要弥补童年里不曾得到的情感的缺失。也许疆土子民可以抚平你的不安,也许出口言爱可以慰藉你的空虚。但,十几年来,有多少人试图走进你心里,那都是些纯善可爱的女子,不可自拔的爱上了你,然而,她们的下场又是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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