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

第68章


然而只是在河面上溅起一小朵水花,随即便没在河水里,没了踪迹。他叹了口气,一把石子便洒进了水里,“乏了,不玩了。”
  夏伦哑然失笑。如此的南峥,看起来竟似个贪玩任性的少年。
  “小段已死,薛怀谦请辞,这事——你做得很好。”南峥拍了拍手,缓缓道,“差一点,连彭无忌都要告老还乡。晟炎州虽然用了点手段留住了他,不过此时帝都人心涣散,倒是前所未有。你我称得上是占尽了先机。”他说着,眼角无意的瞟过夏伦的面庞。夏伦目光温和,看上去有说不尽的慈爱之相。南峥微微一怔,随即挂上惯有的戏谑笑颜,款款道,“驸马这是想到了谁,突然如此脉脉温情?”
  “啊。”夏伦闻言,略有些尴尬的笑笑,“没什么,方才有些走神了……”
  “哦,为哪一个走神?”南峥又道。
  “嗯?”夏伦不解。
  “是为那一个奄奄一息的墨城剑客,还是为那个养在深宫里头的金枝玉叶?”他说着,并不在乎自己的措辞会冒犯了夏伦。
  夏伦摇头浅笑,“我方才只是在想,你和炎州都不过还是个孩子。”
  “咦。”南峥听他如此说,略有些惊讶,然而很快眼中笑得明艳璀璨,“说起来我还该叫你一声表姐夫。如今你两个小舅子打仗,你帮表不帮亲,倒是好生狠心。”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个。”夏伦道,一声叹息轻轻落下,整个人都显得惆怅起来。
  “我知道,你为了天理正义。”南峥见状亦敛了神情,然而眼中笑意不减,“当日驸马能为忠义而‘死’,纵使冤屈而不悔,已是为我敬佩。如今驸马能不在乎旁人说三道四,一心为正义而战,我更是心生仰慕。你我虽目的不同,总是同道中人,事成后各取所需,倒也不啻为天作之合。”
  “你真这么想?”
  “真的。”南峥微微一笑,话语温柔,“但凡驸马听着不像是真心话的,大约都是真的——我说话一贯如此。”
  夏伦略微一怔,随即温文一笑,“受教了。”
  
  南峥点点头,话头一转,“算算时日,我那大表姐过不几日也当到蓝息郡上,驸马可要亲自相迎?”
  “宝意她——真的来了?”
  “你还不知道?”南峥微微惊讶,“她收到你的书信立时便从宫里跑了出来。晟炎州不知动了什么心思,沿途交代好吃好喝照顾着我这位大表姐,倒是没让人捉她回去。驸马既是写了那封书信,怎么反而对她的行动没有十分把握?”
  “我——”夏伦目光悠远,心绪有些茫然。他并非不知道宝意的心性,对于他,她始终是不肯放弃,追随维护十载年华。然而,他虽知道她情深意重,自己的心里却反而不愿承认这点——倒不如她对他死了心的好。
  “不知道世子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这事听你的。”南峥道,“她是你的妻子,又是你的计策诱她出宫,是用作人质还是收为己用,都由你安排。”
  “宝意什么都不懂,收为己用也无甚用处。”
  “那就用作人质好了,以她公主之尊如今落在我们手上,说出去也是件鼓舞人心的事。”
  不料夏伦又是摇头,“炎州的举动已是明摆着放弃了这位皇姐,恐怕也无法用她要挟什么。”
  “谁说我要要挟他了?”南峥闻言媚然一笑,“他就是想拿什么来换我都未必换给他。便是要把那晟宝意挂在我军帐前,恶心着他,烦死他,这样才够快意……哈哈哈哈……”他说着,看着夏伦的神情平静,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复又柔声道,“怎么?心疼了?”
  夏伦摇摇头,声音清朗温和,“以宝意的性子,怕是你还未将她挂在军前,她已是咬舌自尽了。她不在乎自己偷跑出来会给炎州带去多少麻烦,但她在意自己的面子。你说她的任性都是无理取闹,但她偏偏让你无可奈何。到时候,怕是不好收场。”
  “哈,你倒了解她。”南峥眨眨眼,“这事终归是要听你的,你便自行安排,我自是信得过你。我的话,你只随便一听就是了。”
  “嗯。”夏伦点点头,“放心,我便是会心软,总不会误了大事。”
  “好,那就一言为定。”
  
  桐樟镇,官道。身背简单行囊的男子抬眼望着不远处迎来驿站的招牌,尚不算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霭的沧桑。
  在那里,他曾为自己的学生所挟持,不得已踏进东政王的府邸。
  之后,勾心斗角、权谋算计,在他面前被一一揭露开来。他虽脸上波澜不惊,内心却激荡起无法平复的轩然□。
  纵使他是天朝十六年的状元,胸有“治国平天下”之愿望,面对那样狠厉孤绝的心计手腕,他依然只能承认他的稚嫩。是的,稚嫩——比不过南峥的心思缜密、百转玲珑,比不过夏伦的满腹韬略、隐忍能屈,比不过封申行的精明老到、老谋深算,甚至比不过段彦和的机智应变、果断坚决。
  百无一用是书生。
  和他们相比,只知仁义道德、忠君爱国的他,不过是一个手握重权却不知如何发力的迂酸腐儒。
  他承认他的迂腐、他的不知变通,比当年为“忠义”而死的夏伦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自己,偏偏又没有他那一种能屈能伸的勇气——“劫后余生”的夏伦便如脱胎换骨一般,浑身散发着前所未有的谋士光辉,步步为营,循序渐进,已是为南峥铺平了大半前路——而这,与之前那个只知尽忠职守、近乎愚忠的夏驸马几乎是判若两人。
  他只是薛怀谦,一个在祁门教了几年书、带了几年学生、做了几年官,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再适合这个官场的一介腐儒。
  
  段彦和的死讯如风一般传到东流。这里自是有东流乱党刻意炫耀的成分,然而他却在心里有了另一番领悟。
  当年他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几个大字挥毫泼墨送给了段彦和。
  而如今,受赠之人梦想未成身先死。他这个为人师表的,却只是这样无力又无能。除了隐忍着悲伤、暗叹着无可奈何,他竟是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手执“调令”,他是该向东流宣战?或是埋头只治水患?
  这个在旁人眼中或许是简单之至的选择,在他这里竟成了堪不破的难题。
  对他来说,“治国”始终是优于“平天下”的,而那个“平”字,对他而言,并非征讨平叛的“平”,而是平和静好的“平”。他心中仰望的,始终是百姓、社稷,养民重于镇压。
  因而,当东流遍起杀伐之声,造反大旗成为民心所向,他便不知道,如今这世道,究竟何为善?何为正义?
  这念头困扰着他,百思而不得其解。他连自救尚不能够,遑论解救他人?与其继续留于任上、庸人自扰,倒不如尽早告老还乡去罢。也许远离了这一番争夺,他反而能想的明晰。
  
  远远的,一骑快马飞驰而来。
  那匹骏马毛色雪白,无一丝杂质,端的是一匹良驹。御马的女子虽是日行千里,面露倦容,却依然掩不住她顾盼间明艳的光彩。
  薛怀谦与那女子对视一眼,竟然双双都是一怔。
  然而只是刹那的怔忪,薛怀谦低头掩面,抽身便走。
  “站住!”女子一勒缰绳,调转马头,神色倨傲,“枢密使大人好久不见,你见到本公主跑什么?”
  薛怀谦一敛衣袖,转身垂首,“公主自然是在帝都,下官怎会在此处见到公主。”
  “我来东流自有要事。当年你高中状元还是我为你戴的红花,怎么你如今是认不出我来,疑心我是假冒的不成?”
  “姑娘自非假冒的,公主自是在帝都。”薛怀谦恭谨的垂首,只是说这两句话。
  “我不是假冒的当然就是公主,我在东流公主怎会在帝都?”晟宝意皱眉瞪着他,心想着当年的状元郎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如今怎么说句话都颠三倒四,说不分明?
  “东流只有叛臣,没有公主。姑娘打哪儿来便请回哪儿去吧,前方并不太平。下官尚要赶路,恕不奉陪。”他说着,转身便走。心里重重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身后,晟宝意很是奇怪的望着他的背影,终究是没有叫回他,纵马直奔蓝息郡而去 。
  
  古来自是有情痴。
  当年人们都说如意公主本来是要许配给状元郎的,然而状元郎虽然才华高著,然而毕竟不及探花郎文采风流,人也长得风神俊秀。于是公主执意下嫁探花郎,倒是显得状元郎人品粗陋,入不得眼了。
  这些话本是无聊之人信口胡诌。然而耐不住人们口耳相传,一传十、十传百,百而千、千而万。倒是风传遍了整个北辰。
  佳话伴着笑语,真真假假,已是辨不分明。
  然而,若是有人能见过此时的状元爷和公主,便会知道,自一开始,那公主的眼里便只有探花郎,而状元郎的眼里,只有百姓社稷。这二人,本就是没有什么相关。
  十年前是如此。十年后亦是。
  晟宝意和状元郎再一次的擦身而过,为的还是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男人,那个永裳王朝人人爱戴仰慕的驸马——夏伦。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生日,我爬啊爬啊,爬出来这些字。十六岁了这么多年,突然赛文婷了很不习惯啊。羞。
三十四、世间安得双全法
  
  似一朵彩云翩跹而至,晟宝意杏色罗裙上薄纱轻快,在灿灿日光下流转出五色光华,宛若身披彩羽,光彩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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