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

第46章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的命这么快就不值钱了!”段彦和刀尖抵着薛怀谦的脖子,道,“能和先生死在一处,学生也不枉此生……”
  薛怀谦闻言默默,似是认命的垂下眼帘。
  谢庭轩轻叹一声,转身而去,声音随风减淡,“得罪了……”
  他话音刚落,一簇红色的烟火随他出了无为堂,在他身边瞬间升空。
  他眉头一攒,回头只见堂中杀手倒了一片,皆是腿上重伤倒地。薛怀谦席地而坐,神色依然平静。而那被众人围堵的白衣男子已从圈中逃出。
  段彦和虽不会武,终是有几分急智。也只有像他这样心思坚定、毫无旁骛的人才能在那一瞬间做出决定,蹲下身来将一圈人的双腿砍断。
  看着那白影在屏障之后稍纵即逝,谢庭轩心中反而有一丝快慰。
  若他就此离开东政王府,也许此事未必如看上去那般,绝望得没有一线生机。
  
  
二十一、若能醉生共梦死
  
  夜已深,东流大地上一个人独自前行。
  他自西边蓝息郡而来,前往最东面的东政王府。此人长身玉立,样貌俊朗非常,一身白衣翩然若飞,颇有几分道骨仙风。
  此人便是殷君夜。
  自那日收到晟炎州书信,他连夜启程赶往蓝息郡,然而到达内郡,却隐隐感觉到了异状。
  郡守府外依然是有门卫严加看守,覆水河上也是日夜不息连夜赶工。
  然而他一路走来,却见到不少河工在河岸上偷懒打盹,看样子这里无人看守已有些日子。他沿途问了几个本地人打扮的劳工,都说有些时日未见郡守和枢密使大人。
  爱民如子的郡守和专程前来督工的枢密使竟然在这几日一起消失不见。其中的原因只能有一个——
  他们并不在蓝息郡内。
  若封申行和薛怀谦都不在蓝息郡内,那么之前把东流密谋一股脑捅到朝廷的段彦和也必然不会被独自留在这里。想到此处,殷君夜没有片刻停留,直接赶往东政王府。
  
  一道红色的烟火在前方不远处骤然升空。那烟火并不盛大绚烂,然而却分外清晰,让方圆数里的人都能一眼看见。殷君夜目光一缩,这是祁门用来相互联系的信号“赤蜡”。
  迦叶山庄一战之后,祁门已举家迁徙、避走江湖,此时竟有祁门的人来了东流?
  他足尖一点,运起轻功“春风等闲度”,浮空掠步,踏风而行,不一会儿便稳稳落到了东政王府门前。
  一个白色的影子“噌”的从里面跃出。见他停在门口,不由分说便是一刀刺来。
  殷君夜轻轻出手,按下那人手腕。手指随即搭上那人脉门——他脉象虽有力却显得紊乱,显然不是习武之人,但那人却丝毫不惧,左手一抓一放,迎面洒出一团紫雾。
  “念水烟?”殷君夜纵身向后掠出,躲过那团紫色雾气,手下却是不放,将那人一起拉了出来。两人尚未停稳,他已一手扣上那人肩膀,一拉一拽,只听“咔嗒”一声,手臂应声脱臼。
  那人忍痛回头,桀骜的眼中满是讥讽与不屑,“又是一条为夏伦卖命的走狗……”
  蓦地听见夏伦的名字,殷君夜手下不自觉更重了几分,声音却是平静无波,“你是谁?”
  听他如此问,那人仿佛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大笑两声道,“你不认识老子是谁你下这么重的手……”
  殷君夜略一思忖,“你姓段还是姓祁?”
  “段。”
  “段彦和?”殷君夜问。
  白衣男子却不回答,眼中尽是轻蔑之色。殷君夜见他一身血污,心中已是了然,只轻叹一声,手从他肩膀向下一顺,骨节“嘎嘎”作响,却是为他接好了手臂。
  段彦和猛的觉得肩上一阵酸痛,刚要破口大骂,却发现手臂已经能活动自如。他微微有些奇怪的看向来人,见他神情温然,脸上虽无倨傲之色,却风骨内敛,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清逸之气。
  殷君夜淡淡道,“我不是东政王府的人,此行是来带你回帝都。”
  “你从洢水来?”段彦和望着来人不俗的容貌气度,突然念及来时晟炎州对自己所说的,无论如何,必要他找到南峥胁迫东政王府造反的证据,事后他自会请同门师兄带他回去。心中不由得一松,“你莫非就是殷君夜?”
  “正是。”殷君夜道,“我已答应炎州带你回去,此时东流已非久留之地,我们只有连夜上路……”
  “不行,我还要等两个人!”段彦和毫不犹豫的打断他。
  
  自他放出信号到现在,府中并没有第二个人出来。他自认从无为堂逃出来费了些功夫,且和殷君夜在此也说了好一会子话,无论如何祁家兄妹也该出来了。
  他并不知道谢庭轩为何没派人追出来寻他。
  他是一介儒生,虽然个性强悍了些,武功却是半点也没有。今日擅闯王府,想要活捉他并非难事。且他在无为堂内为求脱身已放弃用薛怀谦做人质,谢庭轩要想杀他更是没有了后顾之忧。然而他自出了无为堂沿路再无人阻拦,身后也没有追兵。
  他凝神倾听,也听不到王府内再有什么动静。
  如果府中没有另外的埋伏,祁家兄妹为何还没有出来?又或者,他之所以能够轻易逃脱,其实是因为谢庭轩已将祁家兄妹扣下?
  若真的是这样,那祁家兄妹现在已是凶多吉少。
  
  念及于此,段彦和语气坚定地道,“我还得再进去一趟!”说罢转身便走,却听身后寂然无声。他回头望去,只见殷君夜默然立在原地,没有跟上来,却也没有离开。
  他有些不悦的挑眉,“不一起进去救人?”
  “你现在进去,只怕是自身难保……”
  “所以我问你不一起进去救人?”
  “……”殷君夜沉默半晌,淡淡道,“我只答应了来救你,别人——不管。”
  “你们江湖中人不是最讲究行侠仗义?眼见别人欺负弱小便该路见不平拔刀相互,哪还像你这样,救个人还要挑三拣四?”段彦和只觉得此人奇怪。山庄里有人等着他去救,他空负一身武艺,竟开口一句“不管”便让自己置身事外,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如此冷漠绝情,哪里像晟炎州口中那个心怀仁爱的大师兄,又哪里有“北辰第一公子”的气度风范?
  殷君夜听他如此说,并不为自己分辨,脸上也没有一分愧色,只道,“能从东政王府脱身已是不易,又何必多生枝节?”
  段彦和闻言冷哼一声,“我段彦和从来不欠人什么,拖累别人代我受罪的事我做不来,你不愿救人亦不勉强,我自己进去!”
  “且慢——你要救的人,可是祁家人?”
  “不错……”段彦和稍微有些惊讶,然而却是直言以告,“是祁门二公子祁孟徐和其妹祁茴。”
  “是他们?”殷君夜眉头蹙起。
  当年他为情所困、心灰意冷之时,祁鹤先曾开导于他,算得上对他有恩。且迦叶山庄那一战,他与祁家兄妹并肩作战,二人亦是给了他不小的助力。如今他们两个被困东政王府,若要他见死不救,这并非他的作风……
  然而他想起临来东流,宁毓谙千叮万嘱的那一句话——此去东流,只是去救人!
  救人,救人……若说是救人,救段彦和一个是救,救祁家兄妹也是救,多救两个,应该也没关系的吧……殷君夜心中并不确定,夜闯东政王府是否是明智之举,然而既然让他遇上此事,想要装作毫不知情就此离开也是没有可能。
  他当下叹了口气,“也罢,我和你同去……”
  眼见他态度突然转变,段彦和邪邪一笑,语气有些调侃,“这倒也不枉那小丫头倾慕你一场……”
  而殷君夜似是没有听见,只轻轻一扣他衣领,已提着他越过高墙,直奔内苑。
  
  如段彦和所料,此时的祁孟徐与祁茴,确实是凶多吉少。
  他们自侧面翻墙而入,一路往内苑摸索进来,沿路并未遇到什么人。东政王是一个以懒散著称的王爷,府邸内的守卫简单到近乎没有。即便如今,段彦和一纸奏疏捅到朝堂上,说东政王造反谋逆,王府也只是在门口设置了几个家仆巡逻,做了做样子。内苑仍旧是空空荡荡,无人看护。
  祁茴四下望着,只觉得刚才在门口,段彦和那小心戒备的样子有些故弄玄虚。不由得更对那目空一切的钦差大人生了几分反感。
  祁孟徐虽觉得其中不会这么简单,却也看不出有什么异状。只能一步走一步看,尽量向着隐秘的地方行近。
  很快,有荧荧火把从远处靠近。祁孟徐一拉祁茴,蹲在一座假山之后。只见一年约五旬的男子从两列火把之中走出,目视四方,眉宇间有威严之气。他手指领头两人,“你,带着几人一间房子一间房子给我搜,除了赏心殿,其余屋子一间不落都要搜过……”
  “是!”
  “你,带着剩下的人包围内苑,再分出一队人马在内苑巡逻……”
  “是!”
  很快,手持火把的侍卫领命而去,火光点点,直要把这一方内苑照成白昼。而一列人马依墙小跑而出,看起来,至少有一百余人。
  
  “怎么办?”祁茴拉了拉祁孟徐的衣袖,做了个口型。
  祁孟徐略一沉思。继续蹲在这里迟早会被发现,当下必须要找一个地方藏身。且段彦和让他来后苑寻找证据,他们在院子里躲躲藏藏显然是不可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心念一转,看那队人已向这里围过来,他拉起祁茴便闯进背后一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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