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

第29章


  
  是夜,迦叶山庄上下打点行囊,次日便要举家迁移。所去何处,却讳莫如深,不透露给旁人半分。陆栙也要回到五岳,对于如何回禀此事,祁鹤先已与他有过暗示,他心中了然。此次回去,他会把擅动江湖令一事推到祁准头上,七寨被灭之事则推给毒虫入侵。迦叶山庄会动用最后一次江湖令与他呼应此事,并会以南疆毒虫横生、不宜居住为由举家迁出,从此隐匿。
  虽然欺瞒世人并不符合陆栙自幼被教导的诚实守信的行为准则,然而不将江湖事与朝政混为一谈在他看来并没有错。
  他打量着这个几乎被火焚烧殆尽的迦叶山庄,心中怅然。
  这里曾经是武林人心目中的领袖胜境,多少年来呼风唤雨、声名赫赫,人们说起“迦叶山庄”均是崇敬畏惧。不过是一夜之间,已残败衰落至此。
  所谓的江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便是这么的残忍狠厉,不肯容情。
  然而,在江湖的另一边,事关王权,掀起的腥风血雨将会更大更深更为惨烈吧?他想着白天已经离开了的几人。殷君夜、晟炎州、云修,墨城的三位弟子,在迦叶山庄被袭之前曾于西院凉亭之中拔剑相对。他并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彼此敌对,然而他心里却隐约觉得,在即将发生的事上,无论他们此时选择和谁站在一边,他们的背后,却都有着各自无可改变的立场。
  纵然凉亭已毁,争斗的痕迹已不复存在。然而谁又能保证,不会有更大的变故来摧毁三人并肩作战的情义,转而又将他们投入更残酷决绝的争斗之中呢?
  陆栙想着这些,心里重重一叹。
  身后,另一个人也是一声叹息。他回头,却见是那个喜欢穿绿色衣裳的小姑娘,和哥哥一起,望着已经毁掉了的山庄。
  “你为殷君夜而叹?”陆栙本不是多话之人,此时却不知为何有此一问。
  祁茴似是也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话,此时抬眼看他,皱眉道,“我为翎音姐姐而叹。”
  “噢?”听她此言,不只是陆栙,连祁孟徐都是有些惊讶。
  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却像有着深深的心事,只是摇头晃脑的复又叹了一句,“哎。”
  陆栙和祁孟徐只觉得有些莫名,却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纵然翎音姑娘天人样貌、气质出尘、才情兼备,有着天下女子最渴望拥有的一切品质。然而,却依旧无法抓住所爱之人的心。如她这般出众的女子,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该是怎样可悲可叹的一件事……
  
  南来客栈。
  从这里往北走,很快便能离开南疆。迦叶山庄的惨绝大难半句都未传到这里,可见此间消息之闭塞。
  一个房间里,殷君夜和翎音对坐调息。商顷晏则头枕双臂,在房梁上看护。
  但对他来说,与其说他在此处是防止别人突然闯入对疗伤中的二人有所不利,不如说是在平白给自己添堵……他只消看他们一眼就想要两眼一翻闭过气去,从此回他的百花山当一个杀手头头、山头大王,再也不理他们之间的一干鸟事。
  然而他却还是守在这里。
  并且说到底,这份差事还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殷君夜轻轻开口道,“茗医楼的医圣……”
  “叫做柳误桃。”翎音接口道,“是洢水府尹宁毓谙身边的人。”
  “想不到茗医楼的医圣竟然如此年轻。”他话里说“想不到”,语气中却没有一点惊讶。
  “如我们之前推测的,茗医楼内曾发生一场叛乱,医圣在乱中带医书‘茗引’出走,从此一代代单传,除了医圣和医圣弟子之外,茗医楼里已无第三个人。在星轨叛出茗医楼,自立幽茗谷之后这些年,医圣已传了三代,每一代的医圣都是年纪轻轻便故去了,柳误桃以这般年纪接手医圣之位,也是无奈。”
  “噢。”殷君夜淡淡接了一声,随即沉默。过了半晌,才复又开口,“能破‘六音玄宫阵’的,只有‘茗引’所传的‘十二律’……他将此秘法传授于你,却用来对付南峥身边的星轨……你说宁毓谙是南峥身边的人,此事不可谓不怪……”
  对于此事,翎音也有同感,然而她只说,“也许对他来说,除去幽茗谷的人更为重要……”
  “是么?”殷君夜淡淡的说,话中透着怀疑。然而他却没有多说。
  
  商顷晏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他们对话。这两人说起话来总是无趣的很,只让他昏昏欲睡。然而,他耳朵一动,门外有人!虽然很轻,他还是听到了动静。当下从梁上跃下,猛的打开木窗。窗外黑影将一个东西掷向屋内,随即一闪即逝。
  商顷晏拾起桌上茶壶一接,一柄银刀将将插入壶中。瓷壶未碎,茶水未溢出。
  如此手法、力道,商顷晏不由心头一紧,来人是谁?
  
  “刀上有字条?”殷君夜虽闭着眼,却仿佛比商顷晏看得更清晰。
  “嗯。”他应了一声,便要将刀尾绑着的纸条打开来看。
  “给我——”殷君夜说,语气不容置疑。
  商顷晏随即把纸条掸向他,他伸手接过,只用手快速的从字条上一寸寸抚过,神色骤然变了一变。那表情,说不上是喜是忧。然而他很快的合手将纸条一捏、一放,纸条已被他掌力散发的热气焚毁。
  他突然睁开双眼,手上轻轻一推,让翎音背对自己而坐。随即双手贴上她的背,内力透指而出,传入她体内。
  “君夜?”翎音脸色白了几分,声音中有些慌乱。
  他用内力为她疗伤,见效虽快,于他自己却有很大损耗。且刚才和他对坐调息,她已经察觉到他本身也受了很重的内伤。
  “我没事。”殷君夜淡淡说着,手上一推一送,竟是加快了传功的速度。
  似是察觉到他这么做的意图,翎音心中有些涩涩的,“你去吧,我慢慢调息就好。”
  殷君夜却没理会她的话。内力继续运出,从他掌中快速传至她体内。只一会儿,他站起身来,对商顷晏道,“守着这里,我一会儿回来。”
  商顷晏莫名的点点头。殷君夜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有些不解的问翎音,“他这是去哪儿?”
  翎音缓缓睁开眼睛,脸上的笑容如迎风的花朵般脆弱,“他想去哪里便是哪里,何必猜,何必问,何必知道,又何必在意……”
  她如此说着,尽量让语气显得云淡风轻。然而商顷晏拧紧了眉毛,他从未见过翎音这么落寞的时候。
  
  南来客栈往北不远,一处溪水旁。
  殷君夜匆匆赶到,四处打量。脚步声在身后渐起,他回过头来,望着来人。
  以那人的功力,想要不为人察觉的到来是轻而易举的事。然而他故意放出脚步声,却是因为,他便是刚才向房内掷出飞刀之人,也是他约了殷君夜在此处见面。
  他大约已有四十来岁的年纪。虽然面容英俊,姿态挺拔,并不让人觉得老。然而眼神里却透出无尽的沧桑。
  殷君夜看着来人,恭敬的道了一句,“大师父。”
  来人简单的应了一声,打量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徒弟。殷君夜只是恭顺的站在他面前,不知为何,气势便显得不足了些。这是自己当年亲手救出的孩子,然而自己从来都没有表现出半分喜欢他。这些年来,墨鲩背着自己的意思教他剑技,让他如今成为江湖人口中交口称赞的“北辰第一公子”,但他依旧无法喜欢这个孩子。
  “大师父,师父她……可好?”见墨宸一直沉默,殷君夜轻声问道。
  “阿鲩无恙。”墨宸沉沉道,“我来这里,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再问你一件事。”
  “大师父请讲。”听到墨鲩无恙,殷君夜的语气里有毫不掩饰的放松。
  “我要告诉你的事是,阿鲩都知道了……”墨宸看着殷君夜略带不解的望着自己,“那日你在山庄之外舞剑,说的话,写的字,阿鲩都听到了,看到了……”随着他的话,殷君夜的神色里有一闪而过的惊怔,随即,那惊怔之色平淡下去。随着良久的沉默,殷君夜的神色中带有一丝怅然若失的苦涩。
  “大师父要问的又是何事?”
  “我要问的和我告诉你的是一件事……”墨宸定定的看着这个大弟子,深邃的眼中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小的变化,似是要将他看穿,“你可是故意让她看到听到的?”
  殷君夜已从刚才的情绪中平复过来,闻言只是淡淡,“大师父为何会做此问?”
  “你只须说是还是不是。”墨宸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大师父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徒儿?”殷君夜淡淡道,脸上神情竟是疲惫而苍凉。
  “那就是你故意的了。”墨宸说道,手中紫电拔出,“你故意让南峥听到你那番表白,让他对云修心怀猜忌,再故意不伤云修,卖给他人情,从而彻底离间他们主仆……你心机之深,已是超出我的预料……更没想到你为了笼络人心、巩固地位,连自己的感情都能出卖,阿鲩,阿鲩……”墨宸说着,“若阿鲩知道你如此用心,只怕会后悔当日对你姑息,以成今日之患。”
  “大师父不会让她知道的……”殷君夜的表情似是凝定在了那里,自墨宸用剑指着自己开始,表情一变也不变,他淡淡的说,“大师父不会让她知道……就好。”
  “阿鲩不会知道这些,但我也不会如她一样心慈手软。今日我为墨城清理门户,殷君夜,拔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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