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

第22章


看得出来,那片布是被人匆匆从衣服上扯下来的,绿的绸缎,当是祁茴为他包扎。
  殷君夜望着墨鲩藏身的方向,轻轻的叹了声,“师父……”
  墨鲩一惊,不知自己是否已被他发现。自己自然是不想随他回去的,可如果真被发现了,以她此时的气力,又能如何?然而她没有出声,只凝视着他的举动。
  好在他也只是随意唤了这么一句。叹息过后,温雅的男子收回视线,轻轻抬了抬右臂。
  在他的手上,握着一把普通的长剑。这把剑通体银白,除了剑柄上刻着一个娟秀的“墨”字,毫无出奇之处。
  然而墨鲩还是一眼认出了它——忘情剑。
  
  “夜儿,你可想清楚了?剑和仇恨,只能拿起一件……”记忆里,年少的自己对着一个七岁的孩童一板一眼的询问。那孩子自幼为她所带,亲昵如同自己的亲弟弟。
  “请师父教给徒儿剑技!”年幼的孩子笑着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那是一个隐忍、懂事到令人心疼的孩子。
  墨鲩点点头,从此开始将自己所学本领倾囊相授。
  若说作为师父,她本该是一视同仁、并无偏心的。然而在三个徒儿里,她又怎能真正做到一碗水端平?
  整整十四年时光朝夕相处,殷君夜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啊!
  西荒的生活枯燥乏味。大师兄墨宸不但年龄长自己许多岁,又是一个郁郁寡欢、性情冷漠之人。在墨宸带回炎州和云修之前,她几乎便是和殷君夜两人,谈话对剑,相互扶持着度日。
  可幼童毕竟有长成的一天。
  送他离开的时候,墨鲩专门从剑楼为他选了一把剑。那把剑看起来毫无出奇之处,通体银白,没有一丝装饰。光华内敛,如殷君夜其人,温和淡雅,不露锋芒。然而这剑有多么锋利,只有看到剑客出剑才会知道。
  而她,为它起名“忘情”。她要他忘记的,是血脉里的骨肉深情。只有忘记了这不堪重负的血脉深情,他才能真正从国破家亡的仇恨中解脱。
  忘情,亦是忘却仇恨。如她当年要求他答应的,拾起了剑,便要把一切都放下了。
  
  风吹林动。院前的男子手中长剑出鞘,洒落一片银白剑芒。面前并无敌人,只见他迎风踏步,挽起一个漂亮的剑花,竟是剑随心动,毫无章法。
  “长相思,长相思……”男子口中喃喃道了两句,不知几分是痴,几分是醉。
  剑尖拄在地上,白衣男子凌空一跃,如仙般俊逸,手中长剑舒展,舞出的剑道如毗水邻波,蛟龙出海。银白剑光划出轨迹,招招都似疏狂的绝句。
  他独自一人仗剑而舞,疲倦的声音里诉着句句相思,“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他手中剑名为“忘情”,剑下舞却是“思情”!
  只见他舞到兴起,猛的腾空凌跃,足不点地,手中的剑已在地上划成一笔笔狂草。他手笔极大,一个字竟占了视线里的大半个空地。映着火把上的光,墨鲩能清晰的看出那是一个“墨”字。
  狂书过后的男子缓缓落地,却看也没看自己写的字。
  然而他的右手,却用力抚上剑柄的那一个娟秀的“墨”字,将那字按在自己的心脏的位置。口中又是一声叹息,“师父……”声音里的眷恋绵绵如诉,“你离开了也好……南疆祸乱已起,洢水也不再是太平之地……若明年今日我还未死,定回墨城看你……只是师父,徒儿不孝,又要惹师父生气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拔剑……若师父不能原谅我,到时便用您亲授的剑技杀了徒儿吧……师父,徒儿很爱您……和夏伦一样,爱得很深很深……”他轻轻说着,微微闭上了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被抹去,显得十分痛苦。再睁眼时,脸上的痛苦之色已淡去,一如他往日波澜不惊的温然。
  殷君夜转身离开。风扬起飞尘,将地上的字迹抹平。
  墨鲩静静的看着俊逸男子离去的背影,心中震惊难以平复。回荡在心中的是那一句句深沉且痛的“长相思,长相思……”
  难道十二年后的重见,他神情中让她看不懂的那部分,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么?
  
  “真是深情的表白……”女子身后,一个戏谑的声音柔柔的响起。
  女子猛然惊醒,回头一看,深暗的密林之中竟是乌压压的挤满了人。借着月色,她看到刚才开口的是一个被十余人抬在榻上的年轻男子。深紫色的绸袍宽大迤逦,懒懒的拥在身上,显露出万种风情。过于精致的五官透出淡淡的倦意,一抹调笑逸在唇边。凤目半睁,望着自己,竟是如紫水晶一般的眸色!
  在他身后,乌压压的一众人马穿着统一的锦袖青衣,额上束带。发带中间写着大大的一个“南”字。
  “你是南峥?”墨鲩猜出来人身份,蓦地攥紧了手中佩剑。
  “眼力果然不错。虽然未曾拜会,晚辈却是久仰墨鲩师父大名。却不知墨鲩师父如此客气,才一见面就给晚辈送了一份厚礼……”南峥懒懒的说道,眼里似笑非笑。
  素衣女子按剑不动,定定看着他,“你想怎样?”
  “问情。”南峥柔声吐出这两个字。
  墨鲩强撑起的身子忍不住就是一颤。
  “怎么,墨鲩师父有伤在身?”南峥明知故问,“有伤应当静养,如何却走到这荒郊野外来?这要是遇到了歹人,可要如何是好?莫不是要平白的让殷君夜担心……”
  “住口!”素衣女子沉声喝止。她虽身子虚弱,可脑子还清楚,南峥话中的轻慢她如何听不出来?这便是炎州口中的“妙人儿”,云修潜心辅佐的世子?她心中愠怒,立时便是气血上涌。
  “啧啧,是谁惹墨鲩师父生气了?”南峥用手一指身边的人,“是不是你?”
  被点到的人慌忙跪下,声音恐惧,“奴才不敢!”
  “说什么不敢?便是你们这群狗奴才最是胆大妄为。墨鲩师父何许人也?你惹得她不高兴,便要你们人头落地……”他说着话,身边已有人出手一剑。只刹那间,跪在地上那人脖子上溅出血来,已是没了呼吸。
  热血溅到了南峥的袍子上。而他只是笑容愈深,紫色的眸子里竟是满足的喜色。
  不是人,他简直不是人!墨鲩握着剑的手微微发颤。这分明是一个嗜血的修罗,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魔鬼!若是自己不幸落在此人手里,夜儿他必定会陷入更大的困境……
  墨鲩想到这里心里一惊。为何自己会突然想到夜儿?迦叶山庄里三百七十余条人命,刚才那一刹她却惟独想到了殷君夜。炎州也在里面,也是她的徒儿啊。
  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南峥用绢子擦了擦沾到血迹的衣袍,“墨鲩师父不想再见自己的大徒儿一眼么?刚才那一番表白,连我都怦然心动,难道墨鲩师父不感动?”他声音魅惑如丝,“或许,我可以让你们先叙上一叙,再去取那三百七十二颗人头……这样他也可以死而无憾了,我也又做了一件好事……”
  “你休想!”墨鲩强压上涌的血气,猛的拔剑相向。“白虹”剑直刺南峥的喉咙,端的是来势汹汹的一记杀招。
  然而南峥倚在榻上,嘴角微扬,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素衣女子这一剑拼了全力,只求一击得手。身旁护卫大惊之下举起兵刃向她砍来,她却避也不避,完全没有给自己留下余地!竟然是有进无退,宁肯玉石俱焚!然而眼看长剑便要穿喉而过,却突然有一道强劲的袖气迎面而来,生生兜住了她的剑路。
  南峥轻轻笑着,“墨鲩师父,受了伤还是不要动手得好……”
  墨鲩惊愕的抬头,只望见一张残败枯槁的脸。那人袖子一甩,墨鲩连人带剑向后飞去。
  王府亲卫的刀剑一齐向素衣女子身上袭去。她只觉得眼前白光一片,便要被这乱刀乱剑刺穿。这就要死了么?刚被袖气震到的手腕疼的剧烈,墨鲩的心中却是宁静,她这一生,竟是这样的结局……
  美艳近乎妖媚的世子眼中含笑。他只道控制住这女子,便可以牵制夏伦,让他心甘情愿为自己卖命。却不想,今夜林中埋伏,另有一番收获。北辰第一公子殷君夜剑技了得,若能为他所用,自又是如虎添翼,为他来日造反更添几分胜算。
  只是殷君夜对于墨鲩的这一份感情,云修难道毫不知情?还是说,他终究对师门存了几分顾惜,故意将此事瞒了下来。
  他心里飞快的想着,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一旁的枯槁老人亦是静立不动。然而南峥知道,一会儿他自会出手将墨鲩救下。
  这份筹码,若是在自己手里死了,怕只会适得其反、引火烧身。
  
  然而还未及老人出手。“铛铛铛铛——”连续几声,是兵刃脱手坠地的声音。
  南峥骤然凝眉。
  漆黑的林子里,只见紫光如电,闪出一片剑芒。来人好似一阵风,伸手捞起飞坠着的女子,转瞬消失在密林之中。
  南峥转而怒视身边的老者,“星轨,这是怎么回事?”
  “紫电,救走白虹的是紫电。”枯瘦的老者慢慢地说着,他的声音如枯树划地,干哑难听,“救回驸马耗费太大,我此时还杀不了他。贸然出手,只怕会误了今夜的大计。世子今夜的目标是迦叶山庄,当以大局为重。”
  南峥咬牙怒目,然而老者虽形容如枯枝烂叶,气势却是巍巍庄严。对南峥讲话时态度不卑不亢,全然没有臣服于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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