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缘不误

第25章


  
  “什么病。”
  
  “胃癌末期,不过是安眠药自杀。”
  
  ……
  
  这一个电话刚刚挂断,夏沉璧又打来,他带了几分暴躁地说:“我不是让你在家等我么,你一个人去哪儿了?”
  
  我有点惊讶,这不是等着他吗?于是我说:“我是在等你啊。”
  
  “那你倒是开门啊,我按了这么久的门铃都没动静。”
  
  莫非是门铃坏了?可就算坏了,里面还是能听见外面的响动,我就坐在客厅里,没道理这么安静,朝门口走去,外面空无一人。
  
  他没听见我的回应,就叫了两声我的名字,我拿着手机站在门口,苦笑:“我就在家里,外面没人啊……”
  
  “见鬼了吧,我就站在……”
  
  “等下!”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于是对他说:“夏沉璧,你是不是去了我原来租的那个屋子?”
  
  “原来的?”
  
  “噢,是这样。我妈妈临走前给我留了套房子,我现在不住那儿了。”
  
  “那你在哪儿?”
  
  报出一串地名之后,我忍不住又说:“要不,我还是自己去吧,不会很久,不会有事的。”
  
  “林肖,”他语气不善,“不要再说这些,你等着我,我很快就到。要不这样,你那儿离宣和广场挺近的吧,你带着东西走到那儿等我。”
  
  八九点钟的广场总是很热闹,很多老人在这里放音乐做广播体操,我站在广场靠马路最近的地方等着他。
  
  再见到夏沉璧的时候,他大约是洗过澡了,换了一件看上去很舒服的短袖,浑身清爽,我默默地打开车门坐上去。
  
  他从身后拿出两个包子,“路上买的,先将就着吃吧。”
  
  我接过来,咬一口包子还是热的,“谢谢。”
  
  他车速比以往更快,目视前方,却对我说:“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是累了,我顺从地向后仰靠在了座椅上,想睡又总是像被什么牵住了似的不能真正入眠。间或听到夏沉璧轻声说话的声音,手上的包子被他拿走,额头上传来轻柔的触感。
  
  我们是直接一路赶到黄桥镇上最大的医院的,比起大城市的医院它要小很多,但人却不少。夏沉璧走在我前面,很快就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眉目祥和的大约五十来岁的医生过来,他看到夏沉璧,就说:“小夏!”
  
  夏沉璧微微一笑,“周叔叔,这位是林肖。”
  
  那位被他称为“周叔叔”的医生很快把目光转向了我,“噢”了一声,就说:“小姑娘,是曲钟女士的女儿?”
  
  “是,我是。”我有点急,就问:“请问我的妈妈……”
  
  他明白我的意思,叹息了一声,朝我俩点头道:“跟我来。”
  
  我终于看到了她。
  
  她瘦的不行,锁骨的地方凸显得厉害,下巴很尖,面色苍白。安静地躺在那里,不会再说话了。这与她从前的样子是多么不一样,她这样盛气凌人,这样自负霸道,这样不安天命。我死死地盯着她,盯得眼睛发痛,可她还是一动不动。
  
  那医生安慰道:“节哀顺变。”
  
  ……
  
  两天后,我们在黄桥镇当地火化了她,在场的只有我跟夏沉璧两个人,曾经无数次恨恨地想过,我的妈妈死掉之后一定不会为她掉一滴眼泪。
  
  操作工人把那个放着她的大铁盒子推进去的一刹那,夏沉璧搂住我的肩膀,叹着气说:“想哭就哭吧。”
  
  她终于消失在这世界上。
  
  我伏在他的肩膀上,眼泪留下来,一边说:“她说过最讨厌我哭了,我就是要哭给她看,这样她是不是会回来骂我?”
  
  他将我搂得更紧,我双眼模糊着,只觉得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怨恨,这么多年来所谓的释然都哭出来,才能好过一点,“她不喜欢我,她从小都不喜欢我,那就死得远远的啊,干嘛还要让我知道!”
  
  然后又是那天送机的场景,我抬头看夏沉璧,看不清,就扯他的袖子,“可是那天我问她到底爱不爱我,她说,当然了,她当然很爱我。你说,她到底是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隐瞒?为什么要装圣母一个人走开,难道连最后一点时间都不留给我吗?”
  
  感情无处发泄,我一口咬上了夏沉璧的肩膀,唇间感受到血的气味,隐约听见他的抽气声,可他摸着我的头,任我咬着。
  
  那天下午,混乱间我哭了很久,又拉着他说了很多很多,最后迷迷糊糊地就着抵在他肩上的姿势睡着了。
  
  
                  二十二
  22
  
  据说人死了以后烧成灰,心脏不会完全消失,会在高温中留下一个微缩的结状物。
  
  我果然看到了它,在妈妈的骨灰盒里,一抷灰暗上有一个小小的,几近黑色的东西,如果凑近了仔细看,那形状就跟一个心脏是一样的,那是微缩了的她的心。
  
  真奇怪,人明明死了,却留一颗心下来,这算是什么意思?
  
  后事几乎都是夏沉璧在帮我,我们拿到骨灰之后并没有马上回T市,而是在黄桥镇呆了几天。妈妈她的遗物就只有几件衣服,随身的一点钱,除了安眠药,任何治疗或能减轻她疼痛的药物都没有,她是去等死的。
  
  我们住在那个“周叔叔”给我们安排的房子里,其实那是他的家,不过因为工作的关系,他很少回家。
  
  这几天的日子就像是普通的田园生活一样,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安静过,夏沉璧其实很忙,因为每天晚上我们出去散步的时候他都要接很多电话,说一些我也听不懂的公事。
  
  晚上的时候我口渴想起来喝水,去厨房倒了水回房间的时候发现他的门敞着一点点,有光从里面透出来,应该还没睡。推开门果然发现他还对着笔记本在敲敲打打,我轻轻地走进去,站在他背后,他都没有发觉。
  
  房间里这么安静,只有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千篇一律的声音。我站了一会儿,眯着眼睛看他的屏幕,很可惜,依旧什么都看不懂,于是准备悄悄退出去。脚下刚一动,身子甚至还没有完全转过去,空着的一只手就被抓住了。我一惊,水差点洒出来,于是赶紧把杯子往他桌子上一放,“你怎么忽然回头,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他仰头一哂,“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骗人吧你就,明明我站了好半天你都没反应的。”
  
  他送开握着我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臂示意我坐在他的床上,这样正好同他转过来的身子面对面,他指指旁边的那堵墙上我们俩的影子,说:“说你笨,你什么时候承认过了?”
  
  我撇撇嘴,“那你装死装半天。”
  
  “到底是谁在装死扮鬼?如果不知道是你,半夜发现自己的身后站着一个陌生女人,还不断想朝着我后脑勺前进,估计都要被吓死。”
  
  “你怎么就不想想,这说不定是个香艳的女鬼的故事呢?”
  
  他笑起来,眼角微微挑起一点,眼神里就像有一张网一样,密密麻麻地扑向对方,“女鬼身材没这么差。”
  
  我:“……”
  
  想了想,还是反击道:“身材不好,可是货真价实,比注水猪肉强多了!”说罢就起身拿了水杯准备走人。
  
  刚站起来的时候,他也跟着我一起站起来,把唯一的光源——那盏台灯完完全全地挡住了,他逆着光,又比我高很多,五官沉在黑暗中,表情都看不清了。
  
  房间里开着空调,所以即使我们靠得很近也没有觉得热,反而因为手臂贴着手臂,几乎要起鸡皮疙瘩。夏沉璧又伸手来摸我的刘海,这已经成为他的习惯性动作,温柔地、轻轻地抚摸着,微微俯身问我:“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在我们来到黄桥镇之后,他从没问过我关于我妈的事,但相信从我反常的举动中他也能看懂一二,但他一直在帮我,我知道的。
  
  我点点头,“恩,好很多了,谢谢你。”
  
  “你总是谢谢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点点委屈。
  
  然后我又说:“那就,大恩不言谢好了。”
  
  额头上的手一顿,他好像心情不错,说:“古装戏看多了吧你。”
  
  他的手也放下来,就算看不清他的模样,还是能确定他在看着我。他的棉质睡衣,露出的锁骨笔直,夏沉璧的头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终于能看清他的脸。
  
  这时候我们鼻子对着鼻子的距离大概只有七八公分,他气定神闲,所以我有有点心虚了,既然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频率,那相对的,他也一定能感受到我的,对着这样的一张脸,底气不足,心跳加快,呼吸不畅,加上距离过近,其实也是正常的吧?
  
  越来越近,就快站不稳了,下意识又想去抓他的衣袖,结果只有温热的手腕,我一抓一松,又坐回了床上。
  
  他喉咙里发出低声的嗤笑,复而把我拉起来,只说了一句“就算是衣袖也可以拉住”,接着唇上一阵发热,下意识想推他开,却被他一只手控住了腰,另一只手百忙之中还要捏准我的,扶在他的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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