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缘不误

  
  我说过，我的学历不过硬，好在进了公司之后运气还不错，前一任的老经理挺喜欢我，在临退之前还把我从前台弄到了办公室里去。近两年，我们部几乎没有招过人，因为员工人数已经趋于饱和，而我是这个办公室里最没有资历、同时也是最没有学历的人。
  
  不过我用心啊，我又不惹事，也挺听话，跟同事们都相处得不错。
  
  错就错在我那天不应该去楼下打水的。
  
  作为一个识破真相者，我反倒像是东窗事发一般惴惴不安，明明是经理做的好事，我却要为了看到这一幕每天都担心她会不会对我不利。不过那事发生之后的几天里，我都仔细地观察着经理的风吹草动，每天都等待着她叫我去，然后“暗示”我一些什么。可她却从始至终权当没发生过这回事，如此反复好几天，我心中的不安就慢慢放下了，再然后就渐渐地淡忘了此事。
  
  再然后的某一天里，经理忽然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我已经下意识地以为她是要跟我说工作上的事情了，她却向我推来一份解聘信。
  
  我瞠目，她缓缓道：“林肖，公司决定招新人，但是内部人数已经接近饱和。所以决定换新血，这次进来的都是研究生呢，对我们公司是有很大好处的。而且你看，你的合约是一年一签的，最近也正好到期了。我本来是不愿意流失你这样一个人才的，而且你作为我的下属，我也不想看到你离开，但是上头规定了裁员人数，是以资历和学历来分配的。我特地为你向上头求过情，可惜实在没办法了，这里有一些钱，收下吧。希望你能找到更适合你的地方发展。”
  
  她一脸惋惜的样子看上去仿佛失去我便是失去了多好的一个员工似的，我在她手底下这么久，也是第一次听到她对我说这么长一段话，怅然而有理，戚戚然而怀礼。
  
  其实这番话再明白不过了，她想告诉我的无非有三点——
  
  第一，你的学历和资历都不行，还想混在公司里当白吃饭的？做梦！
  第二，我们小庙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另谋高就吧；
  第三，也是最最实在不过的，为什么偏偏轮到你？谁让你看到不该看的了。
  
  我气急攻心，却窝囊地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拿了那个信封离开了经理的办公室。当时的脸色一定很糟糕，因为经理居然向我展露一个笑容，趾高气扬。
  
  我甚至没有指责她，到底是谁做错了？为什么离开的人是我？再追究也没有意义了，毕竟尘埃落定，我终于明白到以前别人说的“职场残酷论”，虽然不甘心，却也无能为力。
  
  我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心不在焉地东想西想，办公桌上自己带来的东西很少，今天就可以装在包里自己带着走，明天也不用来了。
  下班的时候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会儿，这是我最后站在这块呆了两年多的地方了，曾经以为可以在这里至少奋斗到结婚之前的，没想到居然以这样一种灰溜溜的方式离场，甚至都没有告诉任何一个朝夕相处的同事，包括那个跟我臭味相投的小李。
  
  然后我就成为了一个失业女人，如果不尽快找新的工作的话，我的存款很快就要花光。我不可能回家住，房租也是个大大的问题，不过我决定洒脱两天！被人炒鱿鱼已经够不爽的了，还因为那样隐晦的原因，就更加的不爽了！
  
  于是我干脆关掉了手机，整天窝在屋子里也不高兴出去，买了足够的方便面和一堆垃圾食品屯在房间，每天睡醒吃，吃完看电视打游戏，然后再睡再吃，吃完再打游戏看电视，神魂颠倒，爽歪歪。
  
  直到第五天，我才打开手机。除了明月的不间断彩信之外就只剩下老妈的了，我想了想，给妈妈回了个电话。
  
  她一上来就问：“你手机停机了？”
  
  我随口就说：“前两天电板坏了充不了电，今天重新去买了一块。”
  
  她相信了，就对我说：“之前想找你逛街吃饭来着，现在过期不候啦。”转而又问道：“最近工作得怎么样？”
  
  我是不敢跟她说我被炒了的，因为在她眼里不管怎么样，问题都一定出在我身上，从小到大我恨透了她的这套“盖棺定论”，于是我便敷衍道：“就那样呗，没什么大状况。”
  
  “恩，你啊，也不能这么不思进取，路是要自己走出来的……”
  
  然后，接近２０分钟的洗脑，我才昏昏沉沉着挂了电话。
  
  晚上在吃泡面＋蛋＋火腿的美味大餐时，明月表示快要回来了，还说给我买了很多漂亮衣服和礼物，可我没什么心情跟她逗趣，兴致蔫蔫的，她似乎听出了我的冷淡反应，便问我是怎么了。
  
  这些天来我从没跟人提起过这件事情，似乎就是为了等待明月的这么一问。她一问，我就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脑地全部给她说了，从蛋挞到茶水间，从生煎包到激吻，总只能说的都说了，说到最后才听见她在那边轻声问：“肖肖，你哭了？”
  
  其实我已经哽咽地说不出话来了，我才发现自己是这么难过。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一抽一抽的：“我是没有学历，但也不能这么说我嘛……他们自己不好怎么能怪到我头上？而且我也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件事啊。没有了这份工作，我还能去干嘛呢？我做了两年才慢慢稳下来的，怎么可以这样把我炒了啊，我他妈招谁惹谁了？我惹了哪尊大佛不顺眼了，我给他烧香还不行吗！？”
  
  彻底语无伦次了，也不知道对着电话嘟嘟囔囔了多久，也不管那是一通长途电话，也不管明月是不是还在听了，我就想抒发一下感情。很久没哭，只觉得泪腺也许都堵塞了，现在证明我还是可以这么大哭的。
  
  明月只是在那头啐了一声道：“你们经理那段数也太低了。”
  
  说到最后也累了，居然就着拿电话的姿势睡着了。我是被一阵猛烈的敲门声惊醒的，醒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电话，那边已经是忙音，而一旁放着的手机不停闪烁着许多未接来电的显示。
  
  我跳起身来去开门，那人的手停在半空中，头发还有些乱。我还没来得及质问他怎么又出现在这里，就抬手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
  
  他看到我先是一愣，继而挑起了嘴角，嗤笑着说：“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呢。”
  
  
                  十二
  １２
  
  夏沉璧手里攥着我刚给他倒了热水的杯子，打量着我，问：“听说你被炒了？”
  
  我皱眉道：“你ＦＢＩ的啊。”
  
  他一哂，“你知道周慕是谁吧？”
  
  “明月的男朋友。”
  
  “周慕是我哥们儿。”
  
  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我居然忘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对我说过的话，他们都是认识的，而我在打电话给明月的时候，显然周慕也在她身边。
  
  不过，为什么他为什么会知道？他们又不在一起。
  
  “因为你是他的哥们儿，所以可以把我的事情随便说给你听么？”我忽然来了气，这事儿值得一提么？还需要劳师动众？
  
  刚刚哭得有点惨，眼皮子觉得很沉重，可是我依然很勇敢地跟他对视，这个人到底在搞什么，想看我笑话？
  
  我们之间沉默了有一会儿，我这边是剑拔弩张的，而他仿佛毫不在意。过了一会儿才说：“周慕他媳妇儿很担心你，你哭哭啼啼的后来没声音了，她在电话那里怎么叫你都没反应。那时候我正巧也在跟周慕打电话，她托我来看看你。”
  
  “……”
  
  看来是我误会了，顿时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可是又没力气跟他解释太多，只好说：“不好意思，我心情不太好，错怪你了。”
  
  他喝一口水，淡淡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没想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我抬起头看他。他的头发还是微的蓬松而凌乱着的，衣服居然也不是我往常看见他时的正装或是一丝不苟的休闲服，而是一件深蓝的棉质Ｔ恤和一条铁灰色的牛仔裤，这让他看上去竟然有些像个大男生。
  
  看了半天，再回想了一下他刚刚说那句话时不屑一顾的模样，我就一乐，扑哧一下笑出来了。
  
  他看见我笑有些不明所以，我解释道：“没想到你安慰人还挺逗的，哈哈，一本正经的冷幽默啊哈哈！”
  
  夏沉璧捏了捏眉间，看了下手表，随着他的动作我也望了一眼钟，原来已经是凌晨１点。
  
  “还喝水吗？”
  
  “不用了。”
  
  “那啥，今天谢谢你来看我，我们一笔勾销吧。”我脱口而出。
  
  我是真心这么想的，从前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总让我对他有些看法，可是今天他居然能在这么晚为了朋友的一句话来到我家，看我这么一个其实对他来说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人，让我觉得感激。
  
  所以我决定摈弃对他的成见，哪怕不是朋友也绝对不对他再恶言相向了！
  
  但对方似乎并不领情，只晃动了空空如也的玻璃杯子，说：“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