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记

第12章


两个人顿时面如死灰,磕头求饶,两个掌刑内侍上前不由分说便要拖出去行刑,求饶声和喝斥声混成一片。卡妙知道他们的罪责都由自己而起,这样的重责都是被迁怒而已,他万万不愿牵连旁人,站出来从怀中掏出那块令牌扔在地上。
“他们两个都是冤枉的,一切过错都在我,请王爷饶恕了他们。”
“你为别人求情倒是爽快,可是我还没忘了你呢,等我处置了他们,自然要问你。”
迪斯马斯克心中焦急,恐怕卡妙把一切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那时候就是撒加想饶了他都不行了,厉声道:“你做了这等事,还如此无礼,还不跪下求饶,难道不要命了?”
撒加冷笑着说:“我让你说话了?我还没有责你制下不严,你却这里聒噪,你给我一边跪着,我回来跟你算账。”
堂下众人心中都是一紧,撒加对迪斯马斯克虽然一向言语不加掩饰,可是从来不曾当着这么多人给他难堪,连掌刑的内侍都站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卡妙看着撒加的眼睛,没有一点畏惧的神色:“请王爷不要再迁怒别人了,他们两个一个被我欺骗,一个被我逼迫,都是身不由己,他们的责罚,就让我代他们领了吧。”
撒加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把他们的罪都揽过去,你就没命了?”
“我既然回来,就没打算活着,只是我也是被人欺骗逼迫,在这王府之中身不由己,若是王爷开恩让我早解脱,我死了也会感念王爷的恩德。”
撒加看他神色坦然,万万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说出这样决绝的话来,忽然觉得一股无明业火冲上头顶,气得手都开始颤抖,茶水溅在手上,脑海一片混乱。
“你是觉得我对不起你了?我待你如此,你若还有半点良心,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我只恨我看错了你,我不指望你感念我的恩德,你真的想死我就成全了你。”
卡妙早已把生死之置之度外,他本来已经失望至极,却也没想到撒加会有这么大反应,竟然也心慌起来,可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再向他低一次头,微笑着说:“如此我还是要谢谢王爷的成全。”
撒加只觉得心都凉透了,几个月苦心孤诣,只换来这一番绝情,撒加只觉得怒意已经消退,只剩下悲凉,心里对自己说:他既然绝情至此,我还留着他做什么。撒加心意已明,慢慢恢复了平静,脸上如挂了一层冰霜,眼中寒光闪烁,卡妙都不敢再和他对视。
“来人,行刑。”
18 杖刑(下) 
卡妙闭上眼睛,默默等待尊严在酷刑之下被撕得粉碎,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虚弱至极。掌刑内侍却心虚了,沉声问:“请问王爷,打多少?”撒加冷冷得看着卡妙:“你自己说。”卡妙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奇怪的微笑,混杂着说不出的哀伤绝望,却又好像已经认命:“你当然要把我打死,不然,我是一定要走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离开你。”
一声沉闷的轻响,撒加手中的茶杯忽然碎裂,血混着茶水流过雨过天青色的瓷片,在素色衣襟上洇出大片殷红,那一声轻响后殿阁内忽然陷入无声,所有人都在恐惧中静静等待雷霆之怒的降下。
掌刑内侍从震惊中猛醒过来,知道让他继续说下去只怕马上就要出人命,不由分说把卡妙推倒在地,厚重的竹杖已经重重落了下去。
竹杖接触皮肉的一刹那,随着那一声脆响,剧烈的痛苦自脊背蔓延开去,卡妙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陷入冰冷的地面,指甲扎进砖缝中,紧咬住下唇制止了叫喊的欲望。然而痛苦并没有停止,在片刻停歇中灼烧一样痛楚上又叠加上了第二次撞击,痛苦交叠在一起,积聚在脊背然后如烟花一般炸裂,意识慢慢变得模糊而疯狂,血色慢慢渗过外衣,停留在脊背上触目惊心。疼痛开始紧紧的吸附在胸口,然后慢慢变成游丝般在全身飘浮,卡妙忽然想到了死,心神的暂时逃离让痛苦慢慢缓和,然而一瞬间的清醒后便有更加强烈的回来,他只能用沉默维系着最后一丝尊严不被痛楚剥离。
撒加的手还在流血,但是那一点割裂的疼痛远远比不上心痛,好像把自己的心挖出来鞭笞一般的剧痛,每一声脆响都随着心脏剧烈的抽痛化作一片轰鸣,身体的疼痛在达到顶峰后会慢慢减缓,可是心痛却无休无止,撒加第一次觉得维持尊严是那么困难,看过太多血肉横飞而早已麻木的双眼,忽然模糊了起来,可是双唇却像被什么封住了,那句可以制止惨剧的话含在口中,却始终不能出口。
旁观的人已经被这一幕震惊,平日的嫉妒和此时的恐惧中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迪斯马斯克忽然冲了出来跪在地上:“王爷息怒吧,请王爷念他年轻又是初犯,从轻发落了吧。我治下不严,酿此大祸,剩下的,就让我替他领了吧。”撒加却沉默着始终不发一言。
忽然一个内监踉踉跄跄的跑了进来,口中高喊:“王妃驾到。”
环佩之声一阵轻响,王妃在春丽的搀扶下已经进了屋门,从来不曾失去端庄稳重的脚步竟有几分凌乱,头上的珠钿摇摆颤抖,仪态失却大半。
迪斯马斯克愤怒的对掌刑内侍低吼了一声:“还不快滚,不要惊了王妃的驾。”说完俯身想把卡妙扶起来,卡妙推开他的手笑着说:“我还没事。”自己慢慢站了起来。
众人如蒙大赦,忙不迭的告退,迪斯马斯克暗想王妃来了应无大碍,自己也不便留下,也跟着告退,撒加也不挽留,卡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勉强的站着只觉得身上的力气已经支撑不住他走出门去,刚要向王妃行礼,春丽已经上前扶起了他,不敢说话,眼泪却止不住。卡妙觉得胸口气血翻涌,说不出话来,只是惨然一笑。
撒加镇定心神,笑着起身迎接,王妃看卡妙虽然神情萎顿,面无血色,可是自己还能站起来,看来伤势不重,自己来得及时,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我一早听宫里人说王爷气色不好,特地来看看,没想到打扰了王爷的公事。”
“王妃说的哪里话,昨天出了点小事,我正问着他们,现在也没事了。”撒加请王妃在身旁坐下。
王妃看他手上还在流血,心疼不已,忙命人去了药箱来,亲手为撒加包扎。
“我知道外面的事情我不应该插嘴,今天出了什么事我也不该问,可是还是忍不住来讨个情,王府的属下犯了错,王爷要打要罚,可总要问个清楚。卡妙来王府这么长时间,从来没做过狂悖之事,他做错事情,恐怕其中必有隐情,王爷怎么能不问青红皂白,就如此重责?”
撒加微笑着说:“让王妃担心了,昨天他醉酒闹事,又对我多有顶撞,我只想稍示惩戒,让他不要再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既然王妃来求情,此事就算了,以后我也不再提了。”
卡妙忽然觉得怒从心起,想要争辩,忽然觉得气血上涌,他早已经疲惫不堪又被重伤,勉力站起来只是心中骄傲不想被人轻看了,此时情绪一变,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黑就向前倒去,忽然身体被熟悉的臂膀抱住,耳中一片呼喊声和脚步纷沓,忍不住的两行热泪竟然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卡妙昏昏沉沉醒来,身上的疼痛已经很淡,后背的疼痛轻如薄雾,可是轻轻一动痛楚就像找到缺口一样喷涌而出,身体轻轻的颤抖惊动了床边坐着的人。
“你醒了?”温暖的手覆上前额,为他拭去一片冰冷的汗水。
卡妙闭上了眼睛,把脸埋进衾枕之中,躲避着让他觉得屈辱的手,撒加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内侍走了进来,手中白玉碗溢出浓浓的药香,撒加接过,让他退下,然后把卡妙扶起来抱在怀里,卡妙挣脱不开,只是将脸用力别过去,紧紧咬住牙关。撒加微微一笑,把碗放在唇边尝了尝,忽然手指插进卡妙的头发中,用力转过他的脸,毫无征兆的侵犯了他的双唇,然后霸道的叩开紧闭的牙关,温暖苦涩的液体流进了口腔,卡妙难过的想哭,却只能在撒加的逼迫下咽下一切苦涩的滋味,可是撒加还没有放过他,舌尖继续纠缠直到苦涩都散去,还在攫取他的味道,卡妙忽然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填充,忽然觉得他可以憎恨一切却不能憎恨他的吻,当撒加放开他的时候竟然觉得空虚起来,但是那种空虚很快被屈辱和愤怒填满,卡妙怒视着撒加的眼睛,他眼中竟有一种得胜般的喜悦和狡黠。
“你是自己把药喝了,还是让我喂你?”
“无耻!”
卡妙抢过药碗一饮而尽,抬手把玉碗掷在地上摔得粉碎,眼看着一地碎玉,眼中竟然闪现一丝快意。
19 荑若 
“你什么时候才会变?你什么时候能不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撒加目光柔和中有几分纵容,可是卡妙并没有因为他的目光而平静下来。
“你把我羞辱够了没有?为什么不让我痛快的死了?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反复小人,我看错了你,总有一天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后悔。”
卡妙勉强支撑起身体,腥苦的味道在嘴里翻腾,强忍着没有吐出来。没了一切执掌自己命运的力气,从头到尾,都像手脚被捆住一样任他摆布,想到自己的未来也许永远也逃不出他的掌心,任他羞辱玩弄,就恨不得立时死了,却找不到更恶毒的词语激怒他。
“我不会后悔,”白绢密密包扎的手捉住绝望的停在半空的手,那只指甲断裂出血的手,一样的伤痕累累,“我最不后悔的就是得到了你,不管你多恨我,我都不会放手。”
“说得好啊,”卡妙咬着牙冷笑一声,“我一定要活到看你遭报应那一天。”
“你现在就是我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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