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莲花

第35章


她一怔,脱口道:“不是的。”两个人似乎都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她整理了一下思绪,慢慢说,“并不是我不担心爹爹,实在是他的事,我全然不知道,甚至不知他是生是死。我刚刚在担心的,是碧映。”
“碧映就是孙老爹的女儿,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所以担心她,是因为她跟我一起逃出来,却走散了。现在不知道她的吉凶下落。爹爹远在京城,又是做官的人。大人的事我不懂。但碧映……碧映……若不是我太不小心,原本不会丢了她的。在碧映的事情上我责任更重,也更担心她。”说到这里,泪水更是潸潸而下。
他仍然不说话。一个女孩子泪如雨下的在一个男人面前哭泣,却只是倾诉而并不寻求慰藉。那么他也就没有必要去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姑娘你刚刚似乎说过,你的闺名是叫做幼蘅?”当时礼法森严,女子的闺名本是秘密。尤其是朱家这样大户人家,总要到成亲才会告知丈夫。订亲礼中也有“问名”之礼。他刚才听说她情急之下说过,此时却专门问她,意思就是希望她出口否认,以证明是他“听错了”。便不算她闺名外泄。
 
 
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不想否认,于是道:“是的,公子听得不错,我……我的名字是叫做幼蘅。”此言一出,又觉尴尬。解释道,“蘅,就是莲花的意思……”忽然觉得越描越黑,声音早已细如蚊。他道:“那我便称呼朱小姐做莲花吧。我姓龙,别人都叫我龙飞。” 
“龙……龙公子。” 
他笑了,笑声也是低低的。道:“叫我龙飞就是了。” 
听见他的笑声,她抬眼去看他。二人这一晚上莫名其妙的生死与共了一回,她却是第一次细细看他。 
他身形高大,也许是在打斗中头巾散了,一顶浓密的长发稍有卷曲,此时凌乱的散落在身后。棱角分明的脸上微有髭须,浓眉下一双大眼炯炯有神。他肤色本呈古铜,此时略显苍白,想必是因为失血。 
幼蘅忽然发现他脸上一道细细的血痕,伤痕似乎甚浅,不像是兵器所伤。略一想,已知道是自己那一耳光,小指上的指甲干的好事。不由得大感歉疚。道:“龙……龙飞哥……对不起,我实在不是故意的。” 
龙飞微微一笑,说:“不必太客气,你不是帮我补了衣服,包扎了伤口吗?”二人相视一笑,心中都觉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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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端】
 
农家房舍窄小,室内只有一床,他叫她在床上睡,自己坐在长凳上睡了。
虽然当时礼法森严。但幼蘅常年独居,父叔不在,亲戚全不来往,家中以她为尊。并没有人跟她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三从四德”一类的东西,虽然也在书中看过,但事不关己,并不注意。家中上下尽是仆役,而年纪轻些的男仆甚至见她一面也难,又哪里来的机会给她去跟谁“授受”?
此前也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帮他上药包扎有什么不对,但此刻深更半夜,与他陌生男女共居一室,幼蘅心中仍是忐忑。回想自己方才还帮人家上药包扎,连他的肌肤都不小心触摸过了,似乎更加不妥。只好在心中以“嫂溺叔援之以手”糊弄一下,聊以自卫了。
这一夜心中千头万绪,又哪里能睡得安稳?模模糊糊的,他的呼吸声稍有变化,衣服摩擦响动,她都是一惊。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龙飞拿出银钱,请借宿农家的男人去前面的镇上帮他买马匹和衣服。
幼蘅打量他换下来的衣服,只觉式样似乎甚是特殊。昨晚虽然为他缝补,但灯光昏暗,看得并不清楚。只见他的衣服乃是玄色的曳撒,玄色裤子,玄色快靴,上身有镶铜革制护心甲。玄色硬葛纱铜盆帽,外罩一件大氅,也是玄色的。细细一看,衣料上还织有四爪麒麟纹和飞鱼形的暗纹,甚是精致。似乎有点像是军服,却又比常备军的军服精良许多。
一时间那农家男子已经回来,龙飞给的银钱宽绰,他买到的衣服倒也甚是华丽。幼蘅让出门去,龙飞在屋里换衣裳。看他出来时间两手空空,问:“你的旧衣服不要啦?”进屋去将他旧衣折叠了收拾起来,用带新衣回来的包袱皮包好带了出来。
看门口拴着两匹马,幼蘅不由得一呆,道:“我……我不会骑马。”
无奈之下,龙飞只得选了匹好一点的马,将幼蘅提上马来,放在身前。另一匹马牵在身后,辨明方向,顺着直隶官道而去。
当晚到了镇甸,二人找了间客栈歇下。幼蘅心中疑云重重,有太多的事情想要像龙飞详询,便想去敲隔壁他的房门。但现在已是晚上,自己一个少女半夜去敲男人的房门,似乎不大合适。正在左右为难,听见有人轻轻敲了下门,龙飞在门外问道:“可方便让我进去。”
 
 
幼蘅忙打开了门,招呼他进来。 
两个人分别坐了,却又相对无言。过了良久,龙飞道:“有个消息,姑娘请节哀。”幼蘅顿时心往下沉,颤声道:“可是……可是我爹爹……” 
“是,昨天得到的消息,西厂厂公曹太监调查皇族中人密谋造反之案,令尊和令叔父被牵连其中,于元宵夜被秘密逮捕审讯,三天前已经被赐死了。” 
幼蘅虽然在龙飞说“节哀”时便已有察觉,但听他真的说出父叔遇害的消息,还是承受不住。只觉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晕了过去。片刻醒转之后,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床上,想起父亲和叔叔遇害时自己便在京城,却一无所知,更不要提能为他们想什么办法,分担什么。更加悲痛难以自持,侧身向床里,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龙飞见她身子发晃,早抢到她身边,待她晕厥软倒,便将她接住,抱到床上放下。此时听她哭得伤心,并不出言安慰,只在绣墩上坐着相陪。 
过了良久,只听她哭声渐渐低沉,想来是连夜疲惫惊恐,今晚又急痛攻心。精神上终于支持不住,哭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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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
 
第二天一早,继续向南赶路。出了直隶,官道上渐渐人烟稀少。二人同乘一骑,依旧默默无言。幼蘅忽然说道:“龙飞哥,我们现在说话,不会有人听见吧。”
“嗯。”
“我听孙老爹说,自从我父亲和叔父出事,一直多亏您帮忙打探消息。我为人子侄,在父叔的事情上没有半点着力处。只能说声多谢。”
“姑娘客气了。”
“我听说龙飞哥你是在衙门里当差的,但孙老爹说不清楚你是哪个衙门的。”
他沉默不语,她也不再说话,答答的马蹄声伴奏着话语的空白。过了半晌,他才淡淡道,“我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使。”
“我听说,元宵节的时候您似乎不在京城。”她突然问了一句。
“嗯。”他又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直到马儿快下一个镇子,才道:“元宵节的时候,我在灵州。”
那么,青州的事,不是他。
她不再问,藏在衣袖里的手,慢慢松开了。
直觉异常敏锐的他。也没有问,为什么在他沉默的时候,这个娇小柔弱的官家千金,身上会散发出一丝冰冷的杀意。
中午打尖,路边小摊并没有什么精致的食物,无非是些牛肉、面饼、鸡蛋一类。龙飞叫了食物,分作两份。他常年在外,并不在意食物粗劣,且练武之人身体壮健胃口也好。很快吃完,见幼蘅还在努力的处理她的那一份。
这一类食物显然不合她的胃口,但她并不拒绝,仍然在努力的吃。龙飞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丝好奇。
他知道她是朱家的千金,是皇亲贵戚。这样的一个女孩子,本应该是像常见的的贵族千金一样,是娇弱、胆小的温室花朵。或者是娇蛮泼辣,使性尙气。但她不像。
青州灭门案时她能够逃离死境,还可以说是运气。
逃离之后与侍女走散,她却没有留在青州继续寻找,反而第一时间就离开青州前往京城,可见她的聪明。
前天晚上他忽然被西厂埋伏的特务刺伤,杀了一波敌人后回到住处取物,却发现自己的屋子里有灯光。此时身后追兵又至,他只能制住她。一场夜战,她身处战场中心,居然能像他命令的那样一声不出,而且能迅速退到墙角,保护自己。可见她的坚强和镇定。
 
 
昨天在农家借宿,她跟他本不相识,却帮他包扎,缝补衣服。早上离开时,还记得帮他收拾旧衣带走,可见她善良和细心。 
他带她离开京城,帮她打听父叔的消息,对她有恩。但她一旦知道他是锦衣卫,当即问他是否与元宵节灭门案有关。 
明明身无武艺,自知绝不会是他的敌手,但在等他的答案时,身上分明有丝丝杀气。 
这会子在路边摊上吃着全不合口的粗劣食物,也能忍耐着一口口吃下,既不抱怨,也不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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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理智得太过分了。但她毫不掩饰的质问他,又毫不迟疑的信任他。似乎又太单纯了些。 
想到这里不仅哑然失笑。话说回来,他有必要骗她吗?如今她父叔被诛,早已家败人亡,只有她自己一个,还是朝廷剿灭的对象。她还有什么可以让人用欺骗来换取呢?她的性命吗? 
龙飞身世飘零,早先是孤儿。后来被锦衣卫收录帐下,受尽残酷训练折磨。成年后担任北镇抚司使,可以说几乎一生都在黑暗和阴谋中行走。能够接触到的女性十分有限,却也觉得,朱幼蘅这个女孩子,实在是有些特殊。 
够了,他心头对自己示警,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女,他放在她身上的注意,有点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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