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俱乐部

第25章


  “同意。”霍姆斯说。
  “其次是动机。”洛威尔继续说,“他穷得像一只耗子。他觉得我们的城市抛弃了他,所以整日借酒浇愁。如果没有当家庭教师这份临时工作,他早就不名一文了。他憎恨我们,因为他认为在他被解雇的时候,朗费罗和我袖手旁观。巴基宁肯但丁毁于他人之手,也不愿看到背信弃义的美国人去营救他。”
  “嗨,亲爱的洛威尔,巴基会选择希利和塔尔波特下手吗?”菲尔兹问道。
  “他乐意选择谁就选择谁,只要他们犯下的罪恶与他决定施以惩罚的罪恶相符,并最终可以在《神曲》里找到罪恶的缘起。照此看来,《神曲》在美国还未来得及站稳脚跟,尚未得到美国人的认可,他就会毁了它的名声。”
  “巴基可能是我们的撒旦吗?”菲尔兹问。
  “应该说:他一定是我们的撒旦吗?”洛威尔说,他握着自己的脚脖子,皱眉蹙额。
  “洛威尔?”朗费罗低头看着洛威尔的脚。
  “噢,别担心,谢谢你。可能是我几天前在大橡树园被铁支架碰伤了。”
  霍姆斯医生弯下身子,示意洛威尔卷起裤腿。“肿了有段时间了吧,洛威尔?”淤红的伤口已经从美分硬币大小肿到了美元硬币大小。
  “我怎么知道?”他根本没把自己的伤当一回事。
  “也许你应该像关心巴基那样关心你自己。”霍姆斯责备道,“伤口没有愈合,反倒恶化了。你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对吗?不像是受感染了。你一点不适感都没有吗,洛威尔?”
  突然间,他的脚疼得越发厉害了。“不时地疼痛。”于是他想起来了,“我在希利家的时候,有一只苍蝇钻到了我的裤管里。莫非真的是苍蝇叮的?”
  霍姆斯说:“瞎说。我从未听说过那种苍蝇会叮人。多半是别的什么虫子。”
  “不是,应该就是苍蝇,还被我打得稀巴烂。”洛威尔咧着嘴说,“霍姆斯,我带给你的东西当中就有一只这样的苍蝇。”
  霍姆斯想了一想,问道:“朗费罗,阿加西教授从巴西回来了吗?”
  朗费罗说:“估计本周就会回来。”
  “我建议把你找到的昆虫标本交给阿加西的博物馆,”霍姆斯对洛威尔说,“他对昆虫无所不知。”
  对自己的伤口,洛威尔觉得自己说得已经够多了。“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喏,我建议跟踪巴基几天——假如他还没有酗酒身亡的话。看看他能不能帮我们找到什么线索。两个人坐马车守在他的公寓外面,其他人按兵不动。大家没有意见的话,我就带队去监视巴基了。谁跟我一块去?”
  没有人响应。菲尔兹漠不关心地拉动着他的表链。
  “哦,得啦!”洛威尔拍了拍出版商的肩膀,“菲尔兹,就你啦。”
  “抱歉,洛威尔。我已应允奥斯卡·霍顿今天一块跟朗费罗喝下午茶。昨晚他收到了曼宁的一张便条,警告他停止印刷朗费罗的译作,否则他就会丢掉哈佛的生意。我们必须迅速采取行动,要不霍顿会屈服的。”
  “我已答应别人到剧院讲演顺势疗法和对抗疗法的前沿发展,取消的话会给组织者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霍姆斯医生抢先说道,“欢迎大家光临!”
  “可是我们可能就要出现转机了!”洛威尔说。
  “洛威尔,”菲尔兹说,“如果我们去忙着监视巴基,听任曼宁压倒但丁,那么我们全部的翻译工作,全部的希望,都将化为乌有。我们只要花一袋烟工夫就可以安抚霍顿,然后我们再照你所说采取行动。”
  下午,朗费罗站在里维尔酒店的希腊风格石雕前面,牛排散发出来的浓烈香气扑鼻而来,耳旁传来人们用餐时发出的压抑的声音。奥斯卡·霍顿约他们在这儿共进午餐,这样,至少在一个钟头里不必再与人谈论什么谋杀、昆虫了。菲尔兹斜倚在马车的驾驶座上,吩咐车夫立即赶回查尔斯大街,驾车送安妮·菲尔兹去坎布里奇参加淑女俱乐部的活动。菲尔兹是朗费罗的圈子里惟一一个拥有私家马车的人,这不单是因为这位出版商广有钱财,也由于他认为奢侈一点,摆脱喜怒无常的车夫和病弱的马匹造成的头疼,并不是不合算的。
  鲍登广场上走来一位戴着黑色面纱、神情落寞的女子,引起了朗费罗的注意。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徐步缓行,眼睛垂视着地面。触景生情,朗费罗不由得想起了在培根大街与范妮·阿普尔顿的邂逅,当时她只是相当礼貌地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来同他说话。他也在欧洲遇见过她,其时他正在潜心钻研语言为申请教授之职作准备,而她对她兄弟的这位教授朋友非常友好。但返回波士顿后,好像维吉尔在她耳边悄悄向她提了建议,正如维吉尔对走近骑墙派的但丁所建议的那样:“我们不必多说,看看就走吧。”在这位漂亮的年轻女子拒绝与他交谈之后,朗费罗在他的著作《许珀里翁》中摹仿她的形象勾勒了一位美丽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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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丁俱乐部》第十章(5)     
  可以肯定,如果她读了这本书就会看到她自己的影子,但是,几个月过去了,这位少女对她称呼为教授的男子没有任何反应。当他终于再度遇见范妮,她相当坦率地表示,她不喜欢自己像奴隶一样被束缚在教授的著作中供读者观瞻。他不想道歉,但几个月后他的感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爆发出来了,甚至对于玛丽·波特他都不曾如此狂热过(玛丽是朗费罗的前妻,在成婚后没几年就因流产而早逝。)阿普尔顿小姐和朗费罗教授开始定期来往。1843年5月,朗费罗写了一个便条,向她求婚。同一天,他得到了她的允准。啊,永远受祝福的
   
 日子,迎来了如此这般的新生,这幸福的新生活!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这句话,直到它们成形,有了分量,仿佛是一个馨香儿,可以拥他在怀中,为他挡风遮雨。
  “霍顿可能会到哪儿去呢?”马车走后,菲尔兹问道,“他千万不要忘记了我们的午餐。”
  “大概他正在河畔印刷社忙乎,一时脱不开身。夫人。”朗费罗举帽向一位从他们身旁经过的肥胖女士致意,她则报之以羞怯的一笑。朗费罗向妇女献殷勤,无论何时,无论多么简短,都会表现得像献上一束花似的。
  “她是谁?”菲尔兹眉头紧拧。
  “两年前的冬天,”朗费罗答道,“这位女士在科普兰德伺候过我们进晚餐。”
  “噢,对。无论如何,他要真是在印刷社里忙着,那也最好是在准备《地狱篇》的印版,我们得尽快把你的译作送往佛罗伦萨。”
  “菲尔兹。”朗费罗高高地噘起了嘴唇。
  “对不起,朗费罗,”菲尔兹说,“下次见到她,我发誓我会举帽致意。”
  朗费罗摇摇头,“不是这个。看那边。”菲尔兹顺着朗费罗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人奇怪地躬着身子,背着一个发亮的油布小背包,精神抖擞地在对面的人行道上走着。
  “巴基。”
  “那个曾做过哈佛教师的巴基?”出版商问道,“你看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就像秋天的落日。”他们注视着这位意大利语教师越走越快,小跑起来,然后轻快地闪进了街角处一家小店,不见了。小店十分低矮,木瓦盖顶,橱窗里挂着一块用劣质材料做成的招牌,上面写着“韦德·孙公司”几个字。
  “你了解这家小店吗?”朗费罗问道。
  菲尔兹摇头,“他似乎在赶着去办什么要紧事?”
  “霍顿先生不会介意等上一会儿的。”朗费罗抓起菲尔兹的手,“注意!我们打他个措手不及,说不定会从他那儿得到很多东西。”
  他们正要向拐角处走去以便穿过街道,看到格林抱着一堆药品从梅特卡夫药店小心翼翼地走出来;这个多病的人舍得买新药,就像爱吃冰淇淋的人舍得买冰淇淋一样。梅特卡夫药店树起一块画着一个大鼻子智佬的商品广告牌,正在促销治疗神经痛、痢疾以及其他类似病症的药品。格林服用这些药品后,跟瑞普·凡·温克尔(Rip Van Winkle)出自美国小说家华盛顿·欧文(Washington Irving)的短篇小说Rip Van Winkle,中文译为《李白大梦》。一样嗜睡,在翻译讨论会上昏昏欲睡,常常惹来几位朋友的抱怨。
  “哎呀!是格林。”朗费罗对出版商说,“菲尔兹,我们必须阻止他跟巴基攀谈。”
  “为什么?”菲尔兹问。
  但格林已经走近了,他们没办法再谈下去。“亲爱的菲尔兹、朗费罗!今天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这儿来的呀?”
  “我亲爱的朋友,”朗费罗说,一边紧张不安地盯着对面的韦德·孙公司装着遮篷的大门,“我们正要去里维尔酒店用午餐。您怎么上这儿来了?这个礼拜您不是打算待在东格林威治吗?”
  格林点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谢利希望我在她的照顾下会好起来。她请的医生坚持要求我整天卧床,我怎么待得住呢!病痛弄不死人,却是一个最不叫人舒服的伙伴。”他详细地谈起了他最近的病情。格林在那儿唠叨着,朗费罗和菲尔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街道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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